陸振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口氣里混著太多東西——愧疚、憤怒、疲憊,還有一種被壓了兩年終於等到時機說出口的釋然。他走回辦公桌後,重新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坦然地迎上賀墨的眼睛。
「這兩年的在你身上監視確實是辦公室這邊安排的。但從調查組第一次把審訊記錄送到我桌上時,我就知道你是清白的。」他的聲音沙啞但坦蕩,沒有任何迴避和開脫,「但孩子,那時候我沒有辦法,如果我當時立刻公開替你說話,內鬼就會意識到我手裡還有別的牌,會立刻換策略、換目標,甚至不惜殺人滅口,把線索徹底切斷。」
他停了停,語氣裡帶上了一層更深的凝重。
「所以我只能將計就計。對你保持公開的懷疑。讓他們以為你是我捏在手裡的一顆廢子,一個隨時可以背鍋的棄子,他們就不會再對你動手。但蕭稟——蕭稟在出發前的兩個月,和一個代號叫『信使』的帝國間諜有過三次接觸。我們有通訊記錄,卻無法形成完整的證據鏈。每當我們追查到關鍵節點,就會有一股來自更高層的阻力將線索截斷,直接壓住證據。內鬼太高了,高到能壓住調查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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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在星圖前來回踱了兩步,軍靴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你的存在打亂了他們的計劃——你太敏銳,所以你成了他們必須除掉的目標。伏擊、被俘、蕭稟失蹤——所有這些,都是為了把髒水潑在你身上。一個被帝國關了兩年還能毫髮無損回來的人,一個隊友失蹤自己卻活著回來的人——多完美的叛徒形象。他們不需要證據,只需要公眾的懷疑。而你被潑上髒水之後,聯邦軍方的公信力也會被你牽連,我陸振霆作為保薦過你母親的人,也會被拖下水。甚至陸川——當時他剛升任少校,正是最受矚目的新星——也會因為和你的匹配而被質疑。一石三鳥。」
賀墨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不是驚訝——他早就懷疑過這個可能性。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兩年的冤屈,兩年的沉默,兩年的自我懷疑——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真正的源頭。不是帝國要害他,是聯邦內部的敵人在害他。而他連敵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所以這兩年,」陸振霆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堅定,「我和幾個信得過的老夥計,就直接來了個將計就計。我們故意放鬆了對幾處邊境哨站的審計,故意放了幾條假的軍事情報出去。然後冷眼旁觀——看誰接了情報,看誰往帝國那邊傳消息,看哪幾個部門的反應總是慢半拍。兩年時間,我們手裡已經有了一份接近完整的懷疑名單。軍區內部有一個副參謀長級別的軍官,政界有兩個星域開發委員會的委員,科研層有一個負責機甲項目審批的主任——都上過我們追蹤到的泄密鏈路。但我們不能動。他們的網絡不止這幾個人,高層還有更大的魚,我們還沒有咬死。」
他走到賀墨面前,停下腳步。老上將的目光里既有敬意,也有毫不掩飾的坦誠。
「孩子,就是得先委屈你了。」
「需要我做什麼。」賀墨的回答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討價還價。他的猞猁抬起頭,金色的瞳孔安靜地看著陸振霆,尾巴輕輕掃過賀墨的手腕。
陸振霆轉身走到牆邊,抬手按了一下那幅巨大的聯邦星域全圖。全息投影無聲地切換成了一張加密的戰術協同網絡——三條明線,兩條暗線,分別在軍區、政界、科研界穿梭交織,每一條線的末端都連接著不同的代號和情報節點。那些光軌在幽藍色的星圖背景上緩緩流動,像是一張正在收緊的網。
「陸川在明,你在暗。陸川是聯邦最高軍區指揮官,他的身份決定了他必須站在聚光燈下——所有人,包括內鬼,都在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他的任務是指揮全局、調動正面戰場、穩住軍心。」他的手指在全息圖上點了一下,一條明亮的金色光軌從中央城延伸出去,貫穿了整張戰術網絡,「而你的身份特殊——你是他的法定配偶,是第一機甲學院的導師,是謝陽的兒子,也是內鬼眼中已經被廢掉的棄子。這樣的身份,反而是最好的掩護。你需要利用這些身份接觸被內鬼勢力滲透的領域,暗中排查、鎖定關鍵證據,在合適的時機,從內鬼意想不到的角度撕開突破口。」
他收回手,轉身看著賀墨。老上將的目光里多了一層更深的審慎,聲音也壓得更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但這些計劃,暫時不要讓陸川知道。他是聯邦最忠心的軍官之一,還是我的孩子,你的配偶,我信得過他的忠誠。但正因為他在聚光燈下,任何他知道的機密都可能在無意中暴露。而且——我怕內鬼是他信任的人。是他的老師,或他的上級領導。如果是這樣,在陸川知道真相之前,我們都不能讓他有任何反應。他太剛直,藏不住事。一旦被內鬼察覺他已經知情,對方就會先下手為強。」
賀墨聽到這裡,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膝頭的布料。他想起在冰原上和陸川並肩作戰時那種不需要言語的默契,想起陸川在墜入深坑時第一時間將他護在懷裡的本能反應,想起陸川坐在餐桌對面沉默地翻著軍報、卻在看到他手寫的婚內協議時眼神里一閃而過的那一絲動容。但現在,陸振霆告訴他,這份默契在接下來的戰爭里不能存在。陸川站在光里,而他必須退回到陰影中去。他將對陸川說謊,將對陸川隱瞞,將在陸川不知道的地方孤身作戰。而陸川,那個在戰場上能預判他每一個動作的人,對此一無所知。
猞猁抬起頭,金色的瞳孔安靜地看著他。尾巴輕輕掃過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