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謝陽

2026-09-07 20:24:28 作者: 有隻小羊
  陸川在陸振霆的辦公室門前停下腳步,側頭看了賀墨一眼。賀墨依舊安安靜靜跟在身後,吊著左臂,長發被空間站恆溫的空氣吹得半干,有幾縷還沾著冰原上帶回來的極細冰屑,在走廊的冷光燈下閃著微光。他身上的作戰服袖口被割破了好幾道口子,領口的風紀扣也不知什麼時候被扯掉了,露出鎖骨處一小截被凍得泛紅的皮膚。但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異樣——沒有劫後餘生的後怕,沒有初入軍方最高指揮中樞的緊張,神色平淡如常,像只是來交一份學院裡的機甲改裝報告。

  「我進去匯報,」陸川壓低聲音,「你先在外面——」

  辦公室的門從裡面打開了。陸振霆的副官站在門口,對陸川點了點頭,然後目光轉向賀墨,語氣恭敬而不可拒絕:「賀墨中尉,上將請您也一同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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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振霆的辦公室在軍事總部大樓的頂層,是一間寬敞但陳設極簡的房間。除了一張厚重的實木辦公桌、一面占據整堵牆的聯邦星域全圖、幾把硬朗的皮質座椅之外,幾乎沒有多餘的裝飾。窗外是中央城的天際線,夕陽將雲層染成了深橘色和鐵灰交織的色調,飛行器的尾焰在高樓之間劃出一道道流動的光軌。

  陸振霆正站在那幅巨大的聯邦星域全圖前。仍舊是軍裝筆挺,肩背寬闊,黑髮中那幾縷霜色在星圖的藍光映照下格外顯眼。他轉過身,目光越過陸川,落在賀墨身上,那雙被歲月磨礪得深邃依舊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柔和——然後迅速切換回了屬於上將的威嚴。

  ————

  陸川站在辦公桌前,已經匯報完畢。他的軍裝還沒來得及換,防寒服外套搭在臂彎里,戰術內襯的袖口還沾著永凍極光星的冰漬。他用最簡潔的語言陳述了蟲潮偷襲、五階蟲族特化、隧母蟲自爆、墜入深坑、發現零號歸極基地的全部過程,措辭精準,沒有遺漏任何一個關鍵節點,也沒有添加任何主觀判斷。雪豹蹲在他腳邊,冰藍色的眼睛半眯著,姿態和主人一樣冷靜克制。

  陸振霆坐在辦公桌後,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表情在聽完匯報後變得極其凝重。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沉默了片刻,目光從陸川身上移到門口——賀墨站在那裡,左臂吊在懸帶里,安靜地等著。他的作戰服袖口被冰碴割破了好幾道口子,領口的風紀扣也不知什麼時候被扯掉了,露出鎖骨上一小片被極寒凍出的淺粉色痕跡。長發沒有像平時那樣整齊地束起來,只是隨意地攏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邊,襯得那張本就白皙的臉更加蒼白。


  「賀墨留一下。」陸振霆開口了,聲音沉穩,目光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陸川,你先出去。」

  陸川腳步一頓。他看了一眼賀墨,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父親,眉頭微微擰起。他不是傻子——父親讓他先出去,意味著接下來要談的事既不能讓他在場,也不能被任何人記錄。這個判斷讓他的下頜線微微收緊了幾分,但他沒有問為什麼。

  陸川看了賀墨一眼,又看向陸振霆。他沒有立刻離開,軍靴在辦公室的地毯上生根似的停了兩秒。

  「這是命令,少校。」陸振霆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調侃。

  他的雪豹從地上站起來,和猞猁對視了一眼,兩隻精神體都保持著沉默。

  陸川對陸振霆敬了個禮,又看了賀墨一眼,轉身大步走出了辦公室。門在他身後閉合,發出低沉的氣密鎖止聲。

  陸振霆看著賀墨,沒有馬上開口。這位年近六十的老上將此刻的表情不像是在軍部下達命令時的威嚴果決,更像是一個背負了十幾年秘密的老人終於等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賀墨坐下來,左臂的挫傷在動作牽扯下微微發疼,他忍住了,只是眉梢輕微動了一下。他的猞猁無聲地跳上他的膝蓋,蜷成一個白色的毛球,金色的瞳孔看向對面的老上將,尾巴輕輕掃過賀墨的手腕。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陸振霆開口了,語氣坦然而鄭重:「你和陸川這次在永凍極光星遭遇蟲潮襲擊,不是偶然。我很抱歉,孩子,帝國的爪牙已經深入聯邦內部,你們的行程被人泄露了。」

  賀墨的目光平靜地迎上他,那雙顏色淺淡的眼睛沒有驚訝,沒有慌張,只有一種靜靜的等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但落點極准,直接將對話從「被告知」切換到「對等談判」的層面:「所以,您讓我和陸川去永凍極光星,不是臨時起意。是計劃好的。」

  這是一句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陸振霆沉默了一瞬,看著他的目光里既有讚許,也有更深的愧疚。「是的。」

  他坦白了,聲音比剛才更低沉,像是終於放下了一個扛了很久的重擔,「你真的像你母親謝陽一樣聰明敏銳。」

  這個名字像一顆石子落入深潭,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激起了一輪無聲的漣漪。賀墨的睫毛動了一下,猞猁的耳朵倏地豎了起來,尾巴停止了擺動。謝陽這個名字——被他父親賀策當作燙手山芋的名字,被聯邦科研界漸漸遺忘的名字,在賀家的餐桌上永遠不會被提及的名字。從這位老上將口中說了出來。

  「二十年前,整個聯邦的公民談蟲色變。噬界蟲族在邊境星域頻繁侵擾,星網上鋪天蓋地都是蟲族襲擊殖民地的新聞,民眾對蟲族的恐懼與牴觸深入骨髓,任何與蟲族有關的研究都會被輿論冠上通敵的帽子。」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一段漫長而沉痛的往事,「但你母親謝晴——聯邦科學院深空環境與異星生物研究所首席研究員、極地科考總負責人,聯邦最年輕也最受敬重的頂尖科研學者,常年深耕極端荒星和極地星域,主攻異星生態、蟲族基礎習性、極端能源開發。她是那個時代最聰明的人之一,也是那個時代最孤獨的人之一。當所有人都在恐懼蟲族的時候,她在研究它們。當所有人都在喊打喊殺的時候,她在試圖理解它們。因為她比任何人都更早地看到了真相——不是所有蟲族都是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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