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川從垂直通道返回主控大廳時,賀墨已經從二層觀測層下來了。他依舊靠在那根銀灰色的支撐柱旁,左臂吊在懸帶里,神色平淡如常,仿佛剛才只是在觀測層看了幾分鐘極光,什麼特別的事都沒有發生。猞猁蜷在他腳邊,尾巴搭在靴面上,金色的瞳孔半眯著,姿態慵懶得恰到好處。
只有他自己知道,衣襟內側那枚戒指的餘溫還未完全散去。
陸川走到他面前,眉頭微微擰著,軍靴上沾著從垂直通道帶回來的冰屑,在恆溫的主控大廳里正在緩慢融化,化作幾滴細密的水珠。雪豹跟在他身後,冰藍色的眼睛掃了一眼大廳四周,然後安靜地蹲坐在主人腿邊。
「外部岩層結構基本穩定,」陸川抬手抹去額角一片融化的雪水,那隻手骨節分明,指腹帶著常年握武器磨出的薄繭,動作隨意而利落,「垂直通道的冰層有三處裂縫,但不影響通行。我們可以原路返回,從深坑邊緣攀爬上去。」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凝重,「但穿梭機的情況不樂觀。我剛才順路去坑底檢查了墜毀點,主引擎徹底報廢,推進器斷了兩個,機翼結構斷裂,維修難度遠超出艙外修復範圍。通訊系統也全面損壞,無法向聯邦發出求救信號。」
他抬眼看向大廳四周那些還在低功耗運轉的藍光紋路,下頜線微微收緊。被困住了。在這顆沒有信號、沒有航道、沒有聯邦任何補給站的冰凍星球上,困在一座萬年前建造的地下基地里。賀墨的左臂還有挫傷,他自己的後背也在墜落時受了撞擊,破軍·改的下肢驅動需要返廠大修,白翼的能量槽徹底歸零。
賀墨安靜地聽完他的判斷,然後開口了。語氣像是在匯報一項常規的學院設備檢修結果,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字都落得穩穩噹噹:「我剛才在第二層觀測層查看外面的情況時,順便檢查了那一層的設備配置。除了極地觀測系統和物資儲備區之外,還有一座獨立的躍遷陣列。」
陸川的目光瞬間鎖定在他臉上。
「躍遷陣列的能源迴路獨立於基地主系統,」賀墨的聲音不徐不疾,像是在描述一道再普通不過的機甲結構題,「用的是封閉式微型聚變核心,能量儲備幾乎滿額。能源迴路隸屬於觀測層的輔助系統,它處於待機狀態,功能完好,不需要任何額外的權限解鎖。應該是當年基地建造時預留的緊急撤離通道,專門為在基地沒有完全甦醒、主控權限沒有激活的情況下也能使用而設計的。可以不經飛行器,直接跳躍到聯邦邊境中轉空間站。」
陸川沉默了一秒。他沒有在懷疑賀墨的話。相反,他是在用最高速度重新評估他們此刻的處境。觀測層,躍遷陣列,獨立能源,待機狀態,無需權限,直達聯邦邊境。所有的條件在最短時間內被整合成了一個最優解。他的小先生的觀察力遠比他以為的要敏銳。
他們一路上經歷了戰鬥、墜毀、受傷、困守,換作任何人都會把注意力集中在最基礎的問題上——能不能爬出去、穿梭機能不能修、通訊能不能恢復。但賀墨注意到了那些不屬於軍方標準配置的輔助設備,注意到了它的能源迴路獨立於主系統,注意到了它和觀測層的關係,還主動確認了它的功能狀態。
「……你確認過了。」他說。用的是肯定句。
「確認過了。」賀墨回答。
陸川站起身,動作乾脆利落,像在戰場上做出最終決策後的第一反應。他把探測儀收回戰術腰帶,走向賀墨,右手自然地伸向他——那個動作沒有任何多餘的猶豫,就像他在作戰中確認戰友位置時下意識掃一眼戰術屏幕一樣自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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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邦邊境中轉空間站,是聯邦邊境最繁忙的交通樞紐之一。它的外形像一座被放大無數倍的六邊形蜂巢,漂浮在聯邦疆域最外層的星際航道交匯點上,數條民用和軍用航線在這裡交織分流。
空間站的外殼採用聯邦標準的灰白色複合裝甲,每隔十幾米就有一排幽藍色的導航信標閃爍明滅,在漆黑的宇宙背景中勾勒出一座巨大而有序的光塔。無數飛行器在站外排成長隊——民用貨運船、軍方巡邏艦、長途客運穿梭機、機甲維修補給艦——它們沿著各自的航道緩緩進港或離港,引擎尾焰在空間站周圍交織出一片繁忙而無聲的光網。
站外懸停著幾艘例行巡檢的聯邦巡邏艦,艦體上的軍用識別燈以固定頻率掃過每一艘進港船隻,冷白色的光束穿過真空,劃出規律的光弧。
空間站的內部同樣維持著高負荷的運轉節奏。候機大廳的穹頂是透明的強化玻璃,透過玻璃可以看到上方航道中穿梭往來的飛行器尾焰。大廳里人聲嘈雜,穿著各色制服的軍官、拖著行李的平民、推著維修設備的機甲技師在各條通道中穿梭。廣播系統正在循環播放著航班信息和邊境安檢提醒,女播音員的聲音平穩而公式化。安檢通道前排著長長的隊伍,每一道安檢門都配備了全自動身份核驗系統和違禁品掃描儀,偶爾有帶了大件機甲零件的技師被攔下來,正在和安檢人員爭執著什麼。
一道並不起眼的躍遷光芒在空間站的備用接收平台上閃了一下。沒有飛行器進港時那種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沒有穿梭機降落時拖出的長長尾焰,只是一道極淡的藍光在接收平台的地面上一閃而逝,像是有人在暗處按了一下手電筒然後立刻關掉了。
光芒散去後,兩個身影出現在平台上。
走在前面的男人寸頭,小麥色皮膚,身形挺拔,穿著一件沾滿冰漬和塵土的防寒服外套,外套敞著,露出裡面那件同樣沾著戰鬥痕跡的深灰色戰術內襯。他神色冷峻而沉穩,步伐沒有任何遲疑,那種屬於頂級指揮官的壓迫感絲毫不因衣裝的狼狽而有所減損。他身後跟著一個比他矮了小半個頭的Omega,白色作戰服上沾著冰屑和灰塵,左臂吊在懸帶里,墨黑色的長髮從肩頭垂落,在空間站恆溫的空氣里微微飄動。他低著頭,安安靜靜跟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