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族分為兩派。」他在半空中坐下來，懸浮著，像是坐在一張看不見的椅子上，雙腿交疊，姿態放鬆而坦誠，「一派是噬界蟲族，侵略派。它們投靠了星際帝國，遵從掠奪擴張法則。嗜殺、吞噬、侵占星球資源，主動侵略低等文明、霸占星域。你們聯邦在諾斯星域打了那麼多年的仗，對手就是它們。性情暴戾無序，以隧母蟲、攻堅蟲、吞噬型亞種為主。今天圍攻你們的那些冰刃蠕蟲、岩甲巨螯蟲，都是噬界蟲族的低階兵種。它們是叛徒，是背離蟲族正統王族的暴戾分支。」
他的表情忽然變得認真起來，那種少年人的靦腆和乖巧並沒有褪去，但在這層底色之上浮現出了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像是一個披著少年皮囊的古老靈魂在透過那雙杏眼說話。
「另一派是我們——靜棲蟲族，守序古蟲族。遵循上古蟲族千年契約，是蟲族正統王族一脈。理念是：不主動掠奪、不向外擴張、不屠戮無辜星際種族。唯一職責是守護原生星域、驅逐入侵者、制衡噬界蟲族、維持星際生態平衡。」
他從半空中站起來，懸在空中，對賀墨微微欠身，姿態優雅而鄭重，和他在接風宴上那個縮在顧庭肩窩裡臉紅的少年判若兩人。
「我是白舟，唯一王族嗣子，極雪棲皇蟲。我的母親是冰棲母皇，靜棲蟲族的最高統治者，蟲族正統主君。謝陽博士是我母親的摯友，也是我們靜棲蟲族最尊敬的科學家。而你——」他直起身，杏眼彎起來，「——是我們一直在等的人。」
白舟眨了眨眼。他顯然是那種不太習慣一口氣說太多正經話的性格。剛說完了那一長串身份背景介紹，像是完成了一項極重的任務，整個人鬆懈下來之後，那股子少年人的懶散勁兒就上來了。
賀墨站在原地，垂著的那隻手微微攥緊又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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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說的是真的，」他問，「你為什麼出現在這裡？在噬界蟲族的蟲團里。」
白舟彎起眉眼，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和乖巧外表不太匹配的、早熟的狡黠。
「為了阻止噬界蟲族徹底投靠帝國、顛覆星際平衡，我主動提出假意倒戈。表面叛離靜棲蟲族、混入噬界蟲族高層，偽裝成中立高階戰蟲。現在噬界蟲族那邊以為我是它們的一員，帝國那邊也以為我是可以合作的戰力。我暗中替母皇監視帝國與蟲族勾結的黑幕。偽裝身份需要一個合理的落腳點，所以我用白舟的身份，在聯邦那邊也掛了一個身份——一個普通的Omega，有一個聯邦軍官伴侶。你們聯邦有句老話，叫燈下黑。」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溫和了些，像是在對一個許久未見的後輩講述家族往事，「噬界蟲族徹底投靠帝國了。不是以前那種各取所需的合作關係——現在是徹底綁定了。帝國給的武器、能源、星域坐標，蟲族給的是兵力、生物武器、蟲洞通道。」提起這個話題，他的語氣變得認真了些，圓潤的杏眼裡閃過一絲和他乖巧外表不太相符的鋒芒，「雙方正在秘密策劃一次針對聯邦核心星域的全面突襲，目標不止邊境哨站，是中央城。」
賀墨沉默了兩秒，消化著這段話背後的信息量。然後他問：「為什麼盯上永凍極光星？噬界蟲族出現在這裡，不是巧合。」
「當然不是。」白舟搖了搖頭，「噬界蟲族不知道這座基地的存在。但永凍極光星是謝博士的領地，這件事聯邦的內鬼上報了帝國。帝國這麼多年一直在追查謝博士當年的研究成果，他們認為FP-01冰原極光的核心技術就藏在這顆星球上。所以他們派了蟲族來探查。我跟過來，是為了確認他們沒有發現基地的痕跡。」他指關節輕輕颳了一下自己的鼻尖，「前些天我們感知到了FP-01冰原極光的能量波動，就知道你開啟了戒指。母皇說過，當機甲被激活，就意味著謝博士的繼承人已經拿到了鑰匙。所以我早就預料到你會有一天過來——只是沒想到這麼快。」
然後他環顧了一圈觀測層，視線在那些還在運轉的數據面板和傳感器陣列上掃了一圈，又移回賀墨臉上，語氣恢復了那種帶著幾分得意的輕快。「FP-01有隱匿功能，謝博士在設計它的時候就考慮到了這一點。它已經和零號歸極基地的系統匹配完成，全部權限同步解鎖。聯邦對Omega的限令在FP-01面前不是問題——下次你想再過來，不需要他人陪同，駕駛FP-01就能直接星際跳躍，並且隱匿所有飛行痕跡。這顆星球，這座基地，這台機甲，現在都是你的了。」
他往前湊近了一點，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悄悄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的輕快，「還有兩件事，你得知道。」但下一瞬，他的神情驟然變得嚴肅而低沉。那雙杏眼裡乖巧無害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冷厲的光——那是高階王族蟲族的底色，是千年守序古蟲族血脈里對威脅的本能警覺。
白舟豎起第一根手指：「聯邦高層裡面有鬼混進來了。沒有被策反，沒有被威脅，是本來就屬於帝國的人。具體是誰我們都不清楚，但這個人是軍部里的人，級別不低，帝國能在兩年前精準截獲你們的小隊——那些坐標、路線、通訊暗碼，不是帝國自己的情報網能搞到的。是聯邦高層內部有人泄露出去的。」
然後豎起第二根手指：「靜棲蟲族是你永遠可以信賴的夥伴。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不管你信不過任何人——你可以信我，也可以信母皇。這是謝博士留給你的遺產，也是我們欠她的承諾。」
他眨了眨眼，忽然收起了那副正襟危坐的姿態，杏眼重新彎成了兩道月牙，嘴角翹起一個帶著幾分狡黠的弧度。身上的白色微光重新亮起來，身形開始緩緩融化成那種極淡的螢光——那是瞬移前的前兆。「你的Alpha要回來了，還剩大概三分鐘。我該走了。」
「等一下。」賀墨開口。他有一個問題，從戰鬥開始的那一刻就憋到了現在。「在冰原上，你的蟲群攻擊了我們。但你始終沒有動手。」
白舟歪了歪頭，那雙杏眼裡閃過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歉意。「我很抱歉給你們卷進這場危險，這些蟲團是被接到了聯邦內鬼的線索被帝國派來探查這顆星球的，我還沒來得及把它們引走，你們就降落了。但我不能出手幫你們——我不能在噬界蟲族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至少現在還不能。況且我還送了你們一份大禮呢，這隻隧母蟲的蟲漿足以幫助你們發現這片基地，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申請下來的。」
白舟眨了眨眼，他的感知系統捕捉到了基岩外層的震動信號——雙層氣密隔溫門正在開啟。
「下次見面聊。」白舟說完，身形化作一道極淡的白光，從觀景窗前無聲地消散。只留下一句極輕的、帶著笑意的尾音，在觀測層空曠的空氣里悠悠蕩開，「陸少校來了我真得走了。別告訴他我來過。」
賀墨站在穿透觀景窗前，看著窗外那片重新恢復寂靜的冰原。極光依舊在流淌，冰原上的風捲起細密的冰屑，在深坑邊緣打著旋兒。那隻巨大的白色主蟲已經徹底消失了蹤影，天空乾淨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無名指上的繃帶還纏著，指腹上那道被鉤刀劃破的傷口已經不疼了。戒指貼著鎖骨的皮膚，溫涼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