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隻主蟲。它沒有離開,用一雙冰藍色的複眼安靜地注視賀墨。
它通體潔白,一種純粹到近乎神聖的雪白。甲殼光滑如鏡面,在極光映照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沒有尋常蟲族那些醜陋的棘刺和瘤狀突起。舒展的巨型蟲翼薄如蟬翼,翼刃的鋒邊流轉著幽冷的藍光,雙翼輕輕震顫,穩穩懸停在半空,每一次扇動都有細小的冰晶從翼尖灑落,在極光中閃閃發亮。身形修長而勻稱,不像熟見的蟲族那樣粗壯笨重,更像是某種被精心設計的生物藝術品。
賀墨心念一動。在那一瞬間,他鬼使神差地做了一件事——借著與零號歸極的精神聯結,他放開了一層屏蔽。
那是基地最外層的偽裝屏障,將基地的「訪客模式」切換回了認主狀態,持續了不到三秒。極其短暫,短暫到任何探測儀器都不可能捕捉到。
但那頭白色主蟲捕捉到了——它感應到了基地的存在,感應到了這座它守護了不知多少年的秘境中傳來的熟悉的能量波動。
下一秒,白色主蟲收攏翅膀,緩緩降落在坑底的冰岩上。站在那面巨大的觀景窗正對面。
隔著厚重的岩層,隔著穿透觀景窗的光學傳導系統,一人一蟲靜靜相望。賀墨沒有動,他的手指在懸帶的布料內側輕輕攥緊,但他的表情依舊是那種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靜。白色主蟲也沒有動,它只是安靜地站在窗外,用那雙冰藍色的複眼注視著他。
幾秒沉寂過後,耀眼的純白微光驟然從蟲身炸開。流光翻湧,形體重塑。
巨大高階蟲族的身形轉瞬消融,原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形清瘦的少年。他看起來和賀墨差不多大,留著一頭利落的短髮,皮膚白皙通透得近乎透明。一雙圓潤乾淨的杏眼澄澈無害,眉眼溫順,嘴角微微翹起,帶著一種讓人完全無法和「高階主蟲」四個字聯繫起來的、純粹的乖巧柔軟。
如果陸川在此刻站在觀景窗前,他一定會在看清那張臉的瞬間瞳孔驟縮——那是顧庭在接風宴上攬著肩膀向所有人介紹的白舟,是他的髮小帶回來的、坐在包廂角落裡安安靜靜紅了整張臉的戀人,是那個被所有人當作軟糯無害Omega的陌生年輕人。
白舟的杏眼彎成兩道月牙,隔著厚重的岩層和穿透觀景窗的光學屏障,他直接穿透了觀景窗的能量層,站在了賀墨面前。
賀墨神色一變,右手已經按在了腰間光子刀的刀柄上,猞猁從他腳邊彈射而起,金色的瞳孔縮成一條細線,弓起的脊背上每一根毛髮都炸開了,喉嚨里發出嘶嘶的警告聲。他周身的信息素在一瞬間全部收緊——白茶的清冽香氣不再溫潤,而是變成了一種冰冷而鋒利的屏障。
白舟往後退了一步,兩隻手舉到胸前,掌心向外,杏眼瞪得圓圓的,語氣帶著一種完全沒有被冒犯到的、近乎討好的急促:「別開火——是友軍!是友軍!」
賀墨的手沒有從刀柄上移開。他的目光快速掃過白舟——沒有武器,沒有任何蟲族甲殼殘留,連指甲都是人類少年的圓潤形狀。如果他不是親眼看見他從那隻白色主蟲化形而來,他絕不會把眼前這個少年和蟲族聯繫在一起。
而正是這種完美的擬態,比任何猙獰的蟲族形態都更讓他警惕。
少年站在那兒,那雙圓潤乾淨的杏眼坦然地迎著賀墨審視的目光,毫無攻擊性。
「解釋。」賀墨的聲音冷淡而鋒利,像是從冰層深處抽出來的一把刀。
白舟眨了眨眼,那雙杏眼依舊是那種澄澈無害的神色。然後微微歪了歪頭,露出了一個笑容——那個笑容很輕很軟,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靦腆和乖巧。
「按輩分,」白舟的聲音依舊是那種乖巧軟糯的語調,「我還得叫謝晴博士一聲姨姨。」
賀墨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母親的名字從一隻高階蟲族嘴裡說出來,讓他本能地繃緊了脊背。
「我母親已經去世了,」賀墨的聲音冷了一絲,「你說你認識她,我要怎麼驗證。」
白舟眨了眨眼,似乎在組織語言。他的短髮在觀測台幽藍色的光軌映照下泛著極淡的銀色光澤,襯得那張本就白皙的臉更加通透。
「我的母親是靜棲蟲族的冰棲母皇,和謝陽博士是多年好友。按輩分,我得叫你母親一聲姨姨。」他把手放下來,語氣依舊是那種軟糯乖巧的調子,像是在跟隔壁鄰居家的大哥哥聊天,但那雙澄澈的杏眼裡忽然多了一層不屬於少年人的、深沉的鄭重,「聯邦還沒有告訴過你,對吧?」
賀墨的手指在刀柄上鬆了半分。「證據。」
「就在你的腳下呀」白舟站在原地,沒有試圖靠近,「你現在腳下踩著的這座基地,零號歸極——就是母皇帶領靜棲蟲族的工蟲,和謝博士一起建造的。每一塊合金板材、每一條藍光紋路、每一隻機械精靈,都是她的設計,我們靜棲蟲族負責施工。在這個地方,你們人類的手和蟲族的螯,曾經一起工作了很多年。」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溫情和驕傲,像是替他母親回憶起一段很老很老的故事。
賀墨沒有說話。但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鬆動了。猞猁的尾巴緩緩垂下來,金色的瞳孔依舊盯著白舟,但背上的毛髮已經不再炸起。
白舟見狀,嘴角的弧度更彎了一些,往前邁了一小步——只是試探性的極短一步,確認賀墨沒有再進入戒備姿態,才繼續說了下去。他的聲音變得更輕了一些,像是在交代一件只有少數人有資格知道的事。
「外面的世人都以為蟲族只有一種——就是帝國那些打仗用的、只知道吞噬和掠奪的噬界蟲族。但那不是我們。」
說到「噬界蟲族」四個字時微微皺了一下鼻子,表情里閃過一絲不加掩飾的、少年人特有的厭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