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墨的手伸向他——那隻手修長而蒼白，骨節分明，無名指上纏著的繃帶已經被風吹開了一角，露出底下還沒完全癒合的傷口。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指尖因為極寒而泛著淡淡的粉紅色。手腕纖細，腕骨微微凸起，在冷空氣中顯得格外脆弱。
但就是這樣一隻看起來幾乎沒什麼力氣的手，在抓住陸川的手腕時，力氣大得指節都在發白。
陸川下意識反手握住，纖細冰冷的指骨隔著薄薄的皮膚硌在他的掌心，像一把被雪藏了太久的刀。賀墨另一隻手也伸過來，兩隻手一起攥住陸川的手腕，整個人趴在冰面上，作戰服的袖口被冰碴割破了好幾道口子。
他開始往上拉，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小臂上的肌肉緊繃到發抖。陸川被他一點一點地從深坑邊緣拖上來。
突然他們都聽到了冰層裂縫的聲音。清脆而細密，從賀墨身下的冰面開始，像一張蜘蛛網一樣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那些裂縫在極光下閃著幽藍色的光，越來越密，越來越快。賀墨低頭看了一眼那些裂縫，又抬頭看了一眼陸川。瞳孔猛的一縮。
「別怕。」陸川說。
冰層在他們身下崩塌了。賀墨只覺得手上一空，兩個人一起墜入了深坑。頭頂上的天光在迅速縮小，冰屑和雪塊從深坑邊緣崩塌下來，遮住了最後一線極光。陸川在失重中伸出手臂，攬住賀墨的腰，按下了戰術腰帶上最後一個應急裝置——懸囊。
一層半透明的能量薄膜在他們周圍展開，散發著微弱的暖橙色光芒，把兩個人包裹在其中。他將賀墨擁進懷裡，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外面，然後頭頂上塌落的黑壓壓的雪塊和冰屑就砸了下來，遮住了視線。最後一瞬間，他只來得及把懷裡的人抱得更緊一些。
等陸川再醒來的時候，四周一片漆黑。
懸囊的能量薄膜還在，暖橙色的微光勉強照亮了周圍不到一臂的距離。他發現自己仰躺在一堆碎冰上，後腦勺磕得生疼，軍裝外套被冰水浸透了半邊，但懸囊內部的保溫系統還在運轉，至少沒有凍僵。他懷裡有什麼溫熱的東西。他低頭。
賀墨的臉貼在他的胸口，閉著眼睛。純白色的作戰服在懸囊的暖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但上面沾滿了冰屑和灰塵，袖口被割破了好幾道口子，領口的風紀扣也不知什麼時候被扯掉了，露出一小截鎖骨。墨黑色的長髮散落在他肩頭和手臂上，從作戰服的一側垂下來，發梢隱沒在碎冰的陰影里，和那些融化的冰水混在一起，像是墨跡暈開在白絹上。額前碎發被冰水打濕，凌亂地貼在蒼白的前額上。眉骨上那道被頭盔磕出的傷口已經止血了，乾涸的血痕沿著眉梢延伸，被懸囊的暖光一照，像是雪地上落了一小片楓葉。睫毛很長，安靜地伏著，在眼底投下兩片極淡的陰影。嘴唇因為失血和低溫有些發白，但依舊線條分明，微微合著，每一次呼吸都極輕極緩，像是生怕驚動了什麼。
陸川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
他動了動還能活動的那隻手，極輕地撥開賀墨額前的碎發，查看那道傷口。口子不深，已經結痂了。
他又輕輕摸了摸賀墨的胳膊、手腕、肋骨——動作很慢，像是拆彈，小心翼翼得不像他自己。沒有骨折。沒有明顯外傷。懸囊緩衝了他的墜落衝擊，自己的軍裝胸口大概也被他當成了人肉靠墊。
他抬腕，正準備用智腦終端對賀墨進行全身掃描。就在這時，賀墨的眼睫動了動，然後緩緩睜開了眼。
那雙顏色淺淡的眼睛在懸囊的暖橙色微光里顯得格外清澈，像兩顆被冰水洗過的琉璃珠。
剛睜眼時還有一點剛醒的迷濛，瞳孔微微失焦，但很快就被眼前的畫面拉了回來。
映入眼帘的是一張放大了的俊臉，甚至能近距離看見陸川嘴唇上因為極寒而裂開的一道小口子，近到能看清他虹膜里細密的紋路，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撲在自己臉上的溫度。
「……醒了。」陸川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低啞，他清了清嗓子，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淡，但聲音還是壓得很輕，「有沒有哪裡疼？頭暈嗎？能動嗎？」
賀墨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陸川，看了好幾秒，似乎還在確認自己是不是在做夢。然後他動了——試圖從他懷裡撐起身體，左臂剛撐起一點就倒吸了一口冷氣。
「別亂動。」陸川按住他肩頭的動作比語氣快。他用另一隻手托著賀墨的背，幫他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讓他靠在旁邊的碎冰斜面上。他動作很輕，像是在搬一件標了「易碎」的貴重物品，和他在戰場上扛隊友的姿勢完全是兩個人。
「你的左臂可能有挫傷。右腿能動嗎？」
賀墨微微活動了一下右腿，點了點頭。「能動。」他的聲音也很輕，帶著剛醒的沙啞，「你呢？」
「沒事。」陸川說。他後背其實疼得像被重型機甲踩了一腳，但他沒有表現出來。他扶著碎冰站起來，走到懸囊的邊緣，伸手探了一下外面的溫度——零下幾十度，但沒有風，他們似乎是掉進了某個冰層深處的空腔結構里，頭頂被塌落的雪塊封住了，反而隔絕了地面的極寒氣流。
他的智腦終端在墜落中摔壞了，屏幕碎了半邊，只剩下一個還能勉強發光的殘影。賀墨的智腦終端也在墜落中不知掉到了哪個冰縫裡。通訊徹底中斷。定位器離線。沒有機甲。賀墨的白翼能量耗盡，陸川的破軍·改下肢驅動被隧母蟲殘骸扯斷了一部分，就算召喚出來也未必能飛。
頭頂的冰層封死了退路。
他們貌似被困在這裡了。
賀墨用還能活動的右手撐著身後的斜面，將自己慢慢撐起來，左臂的挫傷在動作牽扯下隱隱作痛，他眉梢微微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腳下是凍土層塌陷後形成的巨大深坑底部，靴底踩在碎冰和岩屑的混合物上，發出細碎的咔嚓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