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打量著自己所處的位置。
深坑的形狀像一口被砸爛的巨碗，四周的冰壁陡峭得近乎垂直，最高處距坑底大約有四五十米。
冰壁上布滿了凍土層塌陷時撕裂的斷層——最上面是白色的萬年積雪和冰層，中間夾雜著灰褐色的凍土帶，最下面是裸露出來的、從未見過天日的黑色基岩。
冰壁表面並不光滑，到處都是爆炸衝擊波震出的裂縫和稜角，偶爾有碎冰從高處剝落，砸在坑底發出空洞的回聲。頭頂上方，塌落的雪塊和碎冰在坑口形成了一道搖搖欲墜的臨時穹頂，極光透過那些縫隙灑下來，在坑底投下斑駁的青藍色光斑，像是碎裂的彩色玻璃。
坑底的冰面上散落著爆炸的殘骸——蟲族的碎甲、凍土的岩塊、被衝擊波扭曲的機甲碎片。賀墨的視線掃過那些碎片，在其中一塊被炸飛的破軍·改下肢裝甲殘片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
坑底正中央，隧母蟲的屍體橫在那裡。
從幾十米高處墜落，沒有緩衝，它龐大的身軀在撞擊坑底的瞬間被自身的重量壓爆了。三層樓房大小的軀體像一隻被摔爛的巨大漿果，冰藍色的體液從龜裂的甲殼縫隙中汩汩湧出，在坑底的冰面上鋪開了一片還在冒熱氣的藍色水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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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已經沒有生命體徵，但它的頭部還在微微抽搐——那是蟲族特有的殘存神經反射。幾隻細小的蟲足在空氣中徒勞地划動，每次划動的幅度都比上一次更弱。
陸川站在那片藍色水窪的旁邊。他抽出腰間的光子刀，刀鋒在極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他走上前，刀尖對準了隧母蟲頭部甲殼下方那條最細的縫隙，那是蟲族神經中樞所在的位置，比任何甲殼都要脆弱。他動作乾淨利落地刺了下去，隧母蟲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後徹底不動了。
冰藍色的特殊凝冰物質從蟲身下緩慢流出——是隧母蟲活著的時候分泌的、用來開鑿地下通道和修復蟲族外殼的特殊物質。液態的凝冰物質比水更黏稠，在冰面上流動的速度很慢，所到之處冰層發出嗤嗤的融化聲，白色的水汽升騰起來，把坑底的冷空氣攪成一片朦朧的霧。霧氣散去之後，冰層被徹底融穿，裸露出來堅硬冰冷的黑色基岩。基岩表面光滑得不自然，帶著一種礦石般的啞光質感，在極光的映照下泛著微弱的金屬光澤。
陸川盯著那片黑色基岩，眉頭微微皺起。不對勁。
永凍極光星是一顆天然冰星，地質報告上寫得很清楚——整顆星球被冰層覆蓋了數萬年，冰層下面應該是原始凍土和沉積岩。
但眼前這片黑色基岩，紋理過於規整，材質過於均勻，硬度明顯高於任何天然岩層。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倒像是人造的。
賀墨也看到了。他扶著冰壁走過來，蹲下身，用沒手摸了摸那片黑色基岩的表面，然後抬頭看向陸川，眼神里有一瞬間的遲疑「這不是天然的。」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坑底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微弱的回聲。
陸川伸手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退後，」他說，「我先探路。」
兩人沿著黑色基岩的走向緩步探查。陸川從戰術腰帶上取下可攜式地底地質探測儀——這東西在機甲作戰時派不上用場，但在星域探索和災後救援中是標配裝備。他把探測儀的探頭貼在黑色基岩上，調整了掃描頻段，屏幕上開始逐層顯示地下的地質結構。
冰層。凍土。沉積岩。然後——儀器的數值開始瘋狂跳動，屏幕上的波形圖在一瞬間全部亂掉，所有指針同時打到最大值又彈回零點，像是在被什麼東西劇烈干擾。陸川皺眉，抬手調整探測頻段，逐一濾除磁暴干擾，將穿透式掃描的功率調到最大，垂直打入腳下的基岩。
屏幕上的波形圖重新穩定下來。層層岩層被逐層剝離，在黑白成像的畫面中依次呈現——冰層、凍土、沉積岩、基岩，然後是基岩之下的東西。
一座龐大規整的密閉建築輪廓，清晰出現在畫面中。
陸川的目光凝住了。龐大的基地橫亘在基岩空腔之內，輪廓工整到令人心驚——不是那種隨地形起伏的自然建築群，是嚴格按照幾何比例規劃的軍事級或科研級建築。
封閉的外壁完好無損，沒有坍塌，沒有裂縫，沒有風化的痕跡。探測儀的熱能掃描顯示，源源不斷的恆溫能量正從建築內部緩緩散出。有人——或者說，有什麼東西——還在維持著這座基地的運轉。在這顆荒無人煙的冰凍星球地下，在一座被冰層封印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基地里。
「你看到了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看到了。」賀墨回答。
兩個人對視一眼，沒有說更多的話。陸川把探測儀收回戰術腰帶，沿著基岩的延伸方向往冰壁高處走。
他走得很慢，步子邁得很大但落腳極輕，一隻手始終攔在賀墨身前不到一拳的距離，確保自己能在任何突發狀況下第一時間將他擋在身後。賀墨跟在他身後，步伐和他保持著同樣的節奏。
他們沿著崖壁上一處被爆炸震開的基岩裂縫向上攀爬。冰屑和岩片在靴底簌簌脫落，掉進腳下的黑暗中，回聲良久才傳上來。爬了大約七八米，賀墨忽然停了下來。他偏頭看向裂縫深處，那雙顏色淺淡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這邊。」他說。
陸川退回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層層剝離的凍岩縫隙間，隱隱透出一縷極淡的白光。光很微弱，如果不是周圍一片漆黑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他們沿著光源的方向清理掉表面的碎冰和浮土，一面完整的牆體逐漸露了出來。不，準確的說不是牆。
是一扇門。一扇巨大的、與基岩完美嵌合的門體。
門體表面覆著厚厚的凝冰層，冰層在經年凍結中已經和門體表面完全融為一體，與周遭冰壁渾然天成，在肉眼觀察下幾乎不可能被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