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母蟲的軀體在身後化為齏粉。熾白色的光芒吞沒了整個空洞，衝擊波裹挾著無數碎片和腐蝕性體液，沿著地底甬道以數倍音速向上追擊。
冰脊的背風面，白翼因為最後一次俯衝引爆，引擎溫度終於突破臨界值，推進翼徹底停機。賀墨突然發現自己的腳下發出了一聲沉悶至極的開裂聲，不是冰層碎裂的清脆響聲，而是更可怕的、像是大地深處有什麼東西被撕裂了的悶響。白色冰面上先是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裂縫，然後裂縫在零點幾秒內迅速分叉、擴張，變成了一張巨大的蛛網。在蛛網正中心的那群巨螯蟲，齊齊地停滯了一瞬。然後是塌陷。
整片凍土層像一個被踩碎了底部的蛋殼一樣轟然塌落，冰塊、積雪和被捲入的蟲族一起墜入下方的地下冰河。
隧母蟲的自爆從冰層深處撕裂了大地，與他引爆的凍土層塌陷形成了連鎖反應。兩股爆炸餘波碰撞在一起，整片冰原的地表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下方猛擊了一拳，轟然隆起，然後四分五裂。
白翼被衝擊波整個掀飛，撞上不遠處的冰川崖壁，然後從十幾米高處重重摔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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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駛艙內部的天花板在劇烈碰撞中崩開了一條裂縫，冰冷的寒風灌進來，賀墨的頭在撞擊中磕在操縱杆上，額頭一陣劇痛，溫熱的液體順著眉骨流下來，視野被染成了模糊的暗紅色。
警報聲在耳邊瘋狂尖叫，平衡系統已經徹底宕機，白翼的右腿在墜地時被一塊鋒利的冰棱刺穿了小腿裝甲，機甲試圖站起來，又跌倒了。
然後眼前一黑，什麼都聽不到了。
破軍·改從地底衝出，幾乎是被衝擊波推出來的。黑曜暗金機甲在半空中翻轉了好幾圈才勉強穩住姿態，但下肢驅動部分被一隻炸得支離破碎卻依然沒有死透的隧母蟲殘骸死死纏住。機甲重重摔在冰面上，砸出一條數十米長的深溝，在冰面上滑行，一路滑向爆炸炸出的巨大深坑邊緣。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十幾秒，也可能是一兩分鐘。賀墨是被警報聲吵醒的。右腿動不了，頭很暈，左眼的視線依舊模糊。他用還能動的左手在操縱杆上摸索著按下警報靜音鍵，然後用袖子擦掉眉骨上流下來的血。駕駛艙的輔助屏還在工作，上面顯示著一行讓他心臟驟停的字：附近友軍機甲信號——FN-001，破軍·改，距離一百三十四米，狀態異常。
他猛地抬頭，透過駕駛艙碎裂的擋風玻璃，看見了那個畫面。白翼的墜落點在一處冰川高地上，居高臨下，視野清楚得近乎殘忍。
白翼倒在冰原上。周圍的蟲屍被衝擊波炸得七零八落——那些追著他跑了整片冰原的蟲群，有的被衝擊波撕成碎片，有的墜入冰河，有的被崩塌的冰層活埋。那隻最大的岩甲巨螯蟲倒在離他最近的位置，六足朝天，胸口的甲殼被衝擊波轟開一個巨洞，暗青色的複眼正在緩緩熄滅，那些被群引劑信號吸引而來的蟲群殘兵在爆炸中幾乎全滅。
不遠處的冰原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深坑，坑的邊緣還在不斷坍塌，碎冰簌簌地掉進坑底。而破軍·改正半掛在深坑邊緣，機甲的整個下半身都已經懸在坑外，只有一隻機械手臂死死扣住坑沿的冰層。
黑曜暗金裝甲的手臂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金屬嘶鳴，手指在冰面上劃出道道白痕，每一條白痕都代表著一次滑落。
而下肢驅動的部分，一隻巨大的、已經被炸得支離破碎卻依然沒有死透的隧母蟲正用最後的殘力正死死纏住機甲的腰部和雙腿，拖著他一起往深坑裡墜。
————
白翼的駕駛艙內，警報聲尖銳地嘶鳴著。賀墨的左眼視線被眉骨流下來的血糊住了一半，右腿被變形的座椅卡住動彈不得，但他根本顧不上這些。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輔助屏幕上那個半掛在深坑邊緣的機甲信號。破軍·改的機械手臂在冰面上劃出的每一條白痕都像劃在他自己的神經上。那台重型機甲正在往下墜。
陸川正在往下墜。
他猛地拍開安全帶卡扣，用還能動的左手抓住操縱杆，將白翼殘存的最後一點引擎能量全部注入下肢驅動。機甲的左腿液壓系統在之前的墜毀中已經漏光了大半液壓油，右腿小腿裝甲被冰棱刺穿，每一次邁步都發出金屬扭曲的尖嘯。
但他還是站起來了。白翼拖著報廢的右翼和跛行的左腿，在冰川高地上踉蹌地轉身，朝著深坑的方向開始奔跑。先是踉蹌的幾步，然後越來越快。
機甲身後，極光在天空中無聲流轉，青藍色的光芒落在白色機甲的殘破裝甲上，給它鍍上了一層冷光。
距離深坑邊緣還有不到二十米。賀墨打開了駕駛艙門。零下幾十度的極寒空氣像無數把刀同時扎進艙內。他的睫毛上瞬間凝了一層白霜，長發被狂風捲起，在身後獵獵飛揚。他踩在座椅上，一隻手抓住艙門邊緣，身體探出駕駛艙。寒風像刀子一樣割在他臉上，額頭的傷口被凍得發麻，但他感覺不到冷。他眼裡只有那隻正在從冰面上緩緩滑落的手——破軍·改的機械手指在冰層上留下的白痕越來越深，越來越快，最外面的一根手指已經懸空了。
「陸川！歸核！」
他的聲音被狂風撕碎了一半，但足夠響亮，響亮到在空曠的冰原上傳出了回音，響亮到嗓音都劈叉了。話音剛落，他自己的白翼率先響應——機甲化作一道白光收歸進他無名指上的空間戒指。
與此同時，破軍·改的黑曜暗金機身也在冰層崩裂的巨響中化作一道暗金色光束，隧母蟲的殘骸在空中徒勞地合攏——抓了個空，然後裹挾著一截被扯斷的機甲下肢驅動殘件，直挺挺地墜落進深坑。
陸川在失重中抬頭。他看到漫天冰屑和雪霧之間，一個白色的身影正從深坑邊緣的上方朝他撲過來。長發在空中鋪開，作戰服的白色衣擺被風卷得獵獵作響，像一隻從冰川上飛躍而下的白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