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上起了風。剛才還是緩緩吹過來的微風，像是這顆荒無人煙的星球給他們的歡迎儀式。
而現在是某種從冰層深處翻湧而出的、帶著尖銳嘯聲的狂風。冰屑被捲起來，在空中形成了一堵白茫茫的霧牆。霧牆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移動。狂風卷著密集的、細碎的、讓人本能頭皮發麻的摩擦聲由遠及近——是無數隻蟲足在冰面上同時爬行的聲音。
陸川的雪豹從精神圖景里躍出，冰藍色的瞳孔驟然收縮，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尾巴炸開，四肢微屈，進入了戰鬥姿態。猞猁跟在它身後，耳朵壓平，金色的眼睛裡瞳孔縮成了一條細線，發出嘶嘶的警告聲。
「蟲族。」陸川吐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已經切換到了戰場上那種冷厲而果決的語調。他一把扣住賀墨的手腕，往穿梭機的方向退。
冰霧中出現了一排整齊的冰藍色螢光，排列成兩條平行的曲線——是蟲族的眼睛。那些冷藍色的幽光在冰霧中緩緩移動，比他在諾斯星域見過的任何蟲族都要多、都要密集。至少上百隻。然後是更多。從冰層裂隙里，從冰脊背後，從凍土之下，層層疊疊地冒出來。
肉眼可見的，這批蟲族外形和以往清剿的蟲族完全不一樣，聯邦收錄樣本里可從來沒有這些傢伙。
原生蟲族體表吸熱黏膜發達，極度畏寒，零下十攝氏度環境行動大幅受限，零下三十攝氏度會快速失能死亡，無低溫生存進化分支記錄。
而永凍極光星地表常態氣溫零下一百二十度，是連高階機甲長時間停留都需要持續供熱的極寒死地，天生喜熱懼寒的蟲族，根本不可能大規模出沒於此。
如此，在永凍極光星出現這樣大規模的蟲潮罕見程度不亞於赤焰荒漠星發了洪水。
「小心，這次蟲潮很奇怪。」他將手臂橫在賀墨身前，身體微轉，用自己的軀幹遮住了他。雪豹蹲伏在猞猁身前，喉嚨里的咆哮聲一聲比一聲低沉。
就在這時，那些蟲族停住了。
密集的摩擦聲忽然減弱，變成了散亂的原地徘徊。最前面幾排的蟲族在原地不安地轉著圈，卻沒有一隻敢再往前進。它們似乎在等待什麼——或者在畏懼什麼。陸川的目光越過蟲群，望向冰原深處。然後他看到了。
在最遠處的冰脊上，在那道橫貫天際的極光映照之下，一隻巨大的、通體雪白的蟲族緩緩從冰層中升起。冰屑從它的甲殼上簌簌滑落，在極光下閃著細碎的光芒。它的體型遠超他見過的任何蟲族——翼展至少有二十米，通體覆蓋著雪白的幾丁質甲殼，甲殼表面流轉著一層幽藍色的寒光，每一次呼吸都有極細的冰晶從甲殼縫隙中飄散出來。最駭人的是它的蟲翼——不是膜翅，是某種介於冰晶和金屬之間的物質，鋒利的邊緣閃著寒光，在空中輕輕震顫，保持著低空飛行的姿態。它的複眼是冰藍色的，和它身上流轉的極光寒芒是同樣的顏色，此刻正安靜地注視著冰原上那兩個渺小的人類。
沒有攻擊。它只是懸停在那裡，緩緩扇動著那對鋒利的冰翼。
「……靜棲蟲族」陸川皺眉「聯邦和它們有秘密協議。但它們不應該出現在這片星域。」
蟲群沒有給他們更多思考的時間。高階蟲族的出現似乎是一種信號，蟲群開始重新騷動起來。
最前排的冰刃蠕蟲已經恢復了那種整齊的陣型，冷藍色的複眼齊刷刷地鎖定了他們。
冰霧重新翻湧起來。
「退後。」陸川鬆開賀墨的手腕，將防寒服外套往旁邊一甩，露出裡面的戰術內襯。他抬起右手，無名指上那枚銀色戒指在極光下閃了一下。黑曜暗金的光芒從戒指內部炸開，一道等離子光柱沖天而起，在冰原上投射出一台十五米高的重型機甲。
黑曜石複合裝甲，暗金色戰術編號FN-001，肩扛聚能等離子脈衝炮，落地時冰層被壓出蛛網般的裂紋，碎冰飛濺。破軍·改在極光下發出低沉的引擎嗡鳴，像一頭被囚禁了太久終於掙脫鎖鏈的猛獸。
「賀墨，登上穿梭機，立刻撤離。」陸川一邊向破軍·改走去，一邊頭也不回地命令。他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聽起來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我不知道為什麼蟲族會出現在這裡，但接下來你要做的就是趁亂往高空飛，脫離干擾範圍後立刻向聯邦發求救信號。聽懂了嗎？」
通訊頻道那頭沒有回應。幾秒鐘後，一聲清亮的引擎啟動聲在冰原上響起。但不是穿梭機的引擎。是一台機甲。
陸川猛地回頭。
在穿梭機旁邊的冰面上，一台他從未見過的白色機甲正在緩緩站起。它的體型比重型機甲小了一圈，通體覆蓋著白色和淺灰交織的複合裝甲，肩甲修長，腰線收得很緊，看上去像是某種高速突進型號。但真正讓他注意的是它的武器配置——右臂裝著一柄收束狀態的等離子長刀，左手是輕型能量盾，背部有兩組摺疊式的推進翼，顯然是為高機動性戰鬥設計的。這絕對不是聯邦的制式機甲，機甲胸口印著一排極小的編號：FP-02。
FP——原型機代號。全聯邦擁有原型機的機甲師，名單他背得出來，但FP-02不在他背過的任何一份名單上。駕駛艙門打開，賀墨坐在裡面，已經完成了神經接駁。他偏頭看了一眼陸川，那雙顏色淺淡的眼睛裡依舊是那種令人惱火的平靜，語氣也依舊是那種匯報軍務般的平淡：「穿梭機的主引擎在降落時出了故障。」陸川還沒來得及開口，賀墨已經關閉了艙門，白色機甲的身形一晃，瞬間移動到了冰脊左側，右臂的等離子長刀嗡鳴出鞘，鋒刃上跳動著淡藍色的電光。
「我沒有穿梭機能開，」賀墨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傳來，依舊很輕，尾音帶了點被輕視的不爽，「穿梭機的主引擎在降落時出了故障。不信你自己看——儀錶盤上應該閃著黃色警示燈呢。」
陸川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終端——穿梭機的遠程監控數據，主引擎故障，黃色警示燈，亮了三分鐘了。他剛才忙著分析蟲族陣型，根本沒有注意到。他沉默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