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陸川身上，最後一個理由拋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像是棋盤上的最後一步將軍。
「另外，聯邦規定Omega需在他人陪同下才能獨立穿梭星際。你是他的法定伴侶，陪同前往是你的法律義務。軍令你總能服從吧，陸少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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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川嘴角動了動。老爺子連法律義務都搬出來了，這一局他輸得徹徹底底。
他看了一眼坐在他身邊的賀墨正微微垂著頭，長發遮住了半邊臉。他不知道賀墨此刻是什麼表情，但他注意到了賀墨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正在輕輕摩挲著無名指上那圈還沒拆掉的繃帶。那是昨晚被鉤刀劃傷的位置。
「……是。」他說。聲音不大，但沉穩，像是接下了某項重要的作戰指令。
陸振霆微微頷首，目光再次轉向賀墨的時候，恢復了那種屬於長輩的溫和：「小墨。」
「是，上將。」賀墨抬起眼睛。隔著全息投影的微光，他看向這位鬢角微霜的老上將，看向他那雙被歲月磨礪得深邃依舊的眼睛裡毫不掩飾的愧疚和善意，看向他身上那種真正的軍人風骨——不是賀策那種在利益面前隨時可以打折的威嚴，而是一座沉默的、不會倒塌的山。
「去吧，是陸家該彌補你的，要是這小子欺負你就來找我。」陸振霆說完全息投影就熄滅了。
餐桌前重新安靜下來。兩個人都站著，隔著不到兩步的距離，誰都沒有先動。又又從廚房裡探出半顆腦袋，觸手扒著門框，感應器在兩個主人之間來回掃了好幾個來回，辣條音壓到了這輩子能達到的最低音量：「那個——要不要又又幫你們收拾行李——」
————
穿梭機脫離躍遷通道的那一刻，永凍極光星像一顆被封存在琥珀里的眼淚，靜靜地懸在舷窗正前方。
賀墨握著操縱杆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他見過這顆星球的全息投影，在母親留下的戒指里，在FP-01的資料庫里，在無法和父權抗衡的那些個無數個失眠的夜晚對著天花板想像過的畫面里。
但真正用肉眼看到它的時候，那些全息投影都變成了粗糙的草圖。
整顆星球被一層淡藍色的冰殼包裹著，恆星的冷光打在上面，折射出一圈流動的光暈，像是有人在宇宙深處點燃了一盞不會熄滅的冰燈。
極光帶在星球的兩極緩緩流動——不是他想像中那種絢爛的綠色，而是一種介於青藍和銀白之間的、清冷到近乎神聖的顏色，像是把整個銀河的塵埃都揉碎了灑在了冰層上。
「航道偏了。」陸川的聲音從副駕駛位傳來，依舊是那種不帶任何多餘情緒的語調。
賀墨猛地回過神來，手指在操縱杆上微調了一下，穿梭機的航向修正回了預定軌道。
「……抱歉。」
陸川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操作面板上的大氣層數據，開始逐項核對。
溫度：零下四十七攝氏度，局部區域可達零下八十。
大氣成分：氮氣百分之七十八，氧氣百分之二十一，其餘為稀有氣體，可直呼吸。地質結構：冰層覆蓋率達百分之九十七，冰層平均厚度三百米。
通訊狀態：無聯邦軍部信號覆蓋，無星域警報系統——也就是說，這裡是通訊盲區。徹底盲區。如果有危險，聯邦不會收到任何信號。
他關掉數據面板，靠在椅背上，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父親選的地方，果然夠「徹底隔絕指揮官的責任」。別說責任了，連信號都沒有，他想遠程開個戰術會議都會被凍成冰棍。
穿梭機穿過大氣層，冰原在視野里迅速放大。
賀墨操縱著飛機在一處平坦的冰原平台上降落。起落架觸地的那一刻，機身輕輕震了一下，冰面上揚起一層細密的冰屑，在恆星的冷光下閃閃發亮，像是一片碎鑽被撒在了玻璃上。
艙門打開，冷空氣像一堵實體牆一樣迎面撞上來。這裡的冷已經超越了溫度的概念，變成了某種具有物理攻擊性的、讓人呼吸驟停的存在。
賀墨站在艙門口，呼出的第一口氣在面前瞬間凝結成了冰晶，細碎的白色顆粒飄落在他的睫毛上，眨了眨眼，冰晶化成了水珠。
他緊了緊防寒服，這件防寒服是臨行前又又硬塞進行李箱的，他本來覺得沒必要——現在他覺得回去之後應該給又又的系統升級一次，免費的那種。
身後傳來軍靴踩在冰面上的沉穩聲響。陸川走下舷梯，防寒服外套敞著，露出裡面那件深灰色的戰術內襯。他似乎對這裡的溫度毫無感覺，只是淡淡地掃了一圈周圍的地形，像是在進行一次例行的戰前偵察：「冰層結構穩定，可以搭建臨時營地。那邊的冰脊後面背風，你先把——」
他停住了。
賀墨正站在舷梯最下面一級台階上，仰頭看著天空。極光從地平線的盡頭升起來，從天幕的最深處滲出來的，像是宇宙本身在冰層上方鋪開了一條流動的河。
青色和藍色交織在一起，沒有明確的邊界，只有不斷變化的、永不重複的光帶，從頭頂緩緩流淌過去，又在天邊重新聚攏，周而復始，永不停歇。
極光的光暈落在賀墨的臉上，把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種清冷而溫柔的光芒里，長發被風吹起來幾縷，在極光的映照下泛著烏木一樣的光澤。他的眼睛裡也映著極光，那雙顏色淺淡的瞳孔此刻像是在發光。
「好美。」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呼出的白霧模糊了他的側臉，但那個一瞬間微微彎起的嘴角，沒有被任何東西遮住。
陸川看著他，又看了一眼天上那些綠幽幽的光帶，不知道這東西有什麼好盯著看的。他在諾斯星域見過比這更壯觀的天文現象——兩顆中子星碰撞時噴出的射線暴，那才叫真正的震撼。
但這些話他沒有說出口，他只是站在舷梯上，沉默地等了一會兒，然後才開口。
「走吧，先搭營地。」
他的話音未落，手腕上的戰術終端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警報，紅色指示燈瘋狂閃爍。
幾乎在同一瞬間，賀墨也低頭看向自己的智腦終端——警報同步推送，通訊頻道的狀態欄上所有的信號格全部歸零，連緊急求救頻道都變成了一條死寂的灰色直線。
——通訊被切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