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川看完了一遍，又從頭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不占據他的妻子位置」這一條上停了很久，又在「所有財產都歸陸川所有」上停了更久。
賀墨名下能有多少財產？一個機甲師，在第一機甲學院任職維修機甲的老師，拿的是中尉級別的津貼，撐死了再加幾項機甲改裝的技術專利費，加起來恐怕還不夠他半年的軍餉。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台灣小說在台灣小說網，𝙩𝙬𝙠𝙖𝙣.𝙘𝙤𝙢等你尋 】
但這份協議在財產分配的層面，幾乎可以說是單方面地、傾盡所有地，把一切都給了他。
他覺得有點好笑。好笑之餘，又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從胸口浮上來，像是一個人在戰場上看到了一顆信號彈，但還沒來得及分辨它的顏色，它就消失在了夜空里。
他的小先生大概是在維護自己的自尊心。不想在這場婚姻里顯得太被動，不想白拿他的東西，所以用一份手寫的、模仿他模板的協議來證明自己也不欠他什麼。走個過場而已。
這是陸川當時心裡真實的想法。他沒有深想，也沒有打算深想。他把這份手寫協議疊好，和自己那份放在一起，然後拿起筆，在兩份文件上分別簽下了自己的名字。賀墨也拿起筆，在他那份協議和自己的手寫版上簽了字。字跡和手寫協議上的一模一樣。
兩份協議，一人一份。紙質文件在晨光中泛著微微的白。
「好。」陸川說。
賀墨把自己的那份協議收好，站起身來。
他的猞猁從樓梯上慢悠悠地走下來，蹭了蹭他的腳踝，金色的瞳孔看了看陸川，又看了看主人手裡的文件，尾巴輕輕搖了搖。
陸川靠在椅背上，把簽好的協議裝進文件袋，站起來去訓練室做第二組力量訓練。今天上午他還要去軍區開一個戰後總結的遠程會議。
他想著賀墨那份手寫協議，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這個小先生，還真是體面人，也不知道在那個吃人的賀家是怎麼活到這麼大的。
他完全不知道，這份被他當作「自尊心走個過場」的協議，將在未來某一天，成為刺穿他心臟的第一把刀。
簽完協議的那個上午，陽光還沒有移出客廳的地磚，賀墨的智腦終端就響了。
視頻通訊顯示是一行規整的黑色字體：陸振霆上將。
賀墨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家居服——淺灰色，領口有點歪，頭髮還沒紮起來。他只猶豫了零點幾秒就按下了接聽鍵，同時不動聲色地用手梳了一下耳邊的碎發，把它們別到耳後，然後端正了坐姿，脊背挺直，雙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
全息投影在餐桌上方展開。年近中年的陸上將出現在畫面里，身姿挺拔如松，肩背寬闊端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軍裝襯衫，領口的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
那頭黑髮梳理得規整利落，鬢角染著極淺的幾縷霜色，非但不顯蒼老，反倒添了幾分沉斂厚重的氣度。那是常年身居高位、執掌大權沉澱出的凜然風骨，不怒自威，卻又不讓人覺得壓迫。
他身後的背景是軍區總部的辦公室，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聯邦星域全圖，辦公桌上堆著半摞文件，看得出是百忙之中抽空打來的。
「上將。」賀墨垂眸，語調溫和有禮，不見半分侷促。
陸振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種威嚴的底色之上浮現出一層清晰的愧意與長輩的體恤。
他沒有繞彎子，語氣沉穩而鄭重，開門見山：「小墨，陸川在你旁邊嗎？」
陸川從訓練室的方向走過來，脖子上還搭著那條擦汗的毛巾，站在賀墨身後，微微頷首：「父親。」
陸振霆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掃了一個來回，然後停在了陸川臉上，語氣從體恤切換成了不容置疑：「我知道你軍務繁重，職責為先。」陸上將聲線平穩卻帶著絕對威嚴，字字鄭重，「但你與賀墨的婚姻，本就是聯邦強制匹配，身不由己。可制度是制度，人情是人情。」
「我不管你之前有什麼安排——該交接交接，你帶小墨出去走走。把蜜月補上。」
陸川的眉頭擰了起來。他的「但是」還沒出口，陸振霆已經抬手制止了他。
他話鋒微沉，帶著藏不住的愧疚與規整的問責：
「大婚當日，全域直播、賓客滿席，你臨陣接令奔赴戰場，將賀墨一人留在空蕩蕩的婚禮殿堂，整整三日杳無音訊、獨自難堪。身為軍人，你守了億萬星域；身為伴侶，你虧欠他太多。」
「此前軍務吃緊，無人苛責你的選擇。如今戰局平穩、防務可控，你沒有任何推脫的理由。」
「父親，我——」
「不要跟我說軍務。戰後總結昨天就該寫完了，指揮權移交給了副艦長，第四機動隊的整改方案下周再交也不遲。聯邦軍區離了你幾天，天塌不下來。」老上將的語氣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帶著那種「我已經替你找好了所有藉口所以你一個藉口都不要找了」的精準預判。
「我給你批假。」陸振霆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然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陸川沉默了。賀墨看形勢不對，微微側過頭，想要替他解圍：「上將，其實學院那邊也安排了我下周的——」
「小墨。」陸振霆的目光轉向他，語氣依舊溫和，但那種溫和裡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睿智，「你不用為這小子開脫。他在我手底下當了五年兵，他的每一個藉口都是我教出來的。」
賀墨的睫毛動了動，閉上了嘴。
陸振霆看著眼前這對才認識三天、還處於「吃飯全程不交談」階段的新婚夫夫，沉默了兩秒。下達最終指令：
「我以聯邦最高軍區上將的名義，命令你們去度蜜月。坐標——永凍極光星。」
賀墨的身體幾不可見地僵了一下。陸川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細微的反應，側頭看了他一眼，還沒來得及從那張清冷的臉上讀出什麼，陸振霆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次語氣里多了一層更深的意味：「那顆星球是小墨的母親謝陽博士留給他的。謝陽是聯邦最年輕的首席研究員，我們曾經有過幾面之緣——她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Omega，也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科學家。你作為小墨的伴侶，理應陪他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