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墨醒來的時候，床的右側已經空了。
深灰色的被子被整齊地疊好，枕頭上沒有留下任何睡過的壓痕。疊被子的手法是標準的軍隊風格，直角分明，連被角的褶皺都被捋得一絲不苟。
賀墨坐在床邊發了會兒呆，長發睡得有些凌亂，幾縷碎發翹在耳邊，他抬手壓了壓，沒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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猞猁還蜷在枕頭旁邊，把那隻布藝小猞猁玩偶壓在肚子底下，尾巴尖懶洋洋地抖了抖，完全沒有要起床的意思。賀墨摸了摸它的耳朵，起身去洗漱。
他踩著拖鞋走下樓梯的時候，正好趕上陸川從訓練室出來。
清晨的天光透過落地窗漫進客廳，把整個一樓都染成了淡金色。
陸川逆著光走過來，利落的寸頭上覆著一層薄汗，小麥色的皮膚浸著溫潤的汗光。他穿了一件黑色緊身背心，緊緊貼合脊背和肩胛的線條，流暢的肌肉輪廓清晰分明。
背心被汗水洇濕了幾小塊，貼在腰腹上，隨著他走路的動作微微皺起。褪去了軍營里緊繃的凌厲，多了幾分鬆弛。
額角的汗珠慢慢滑過顴骨，沿著下頜線墜到鎖骨處，在那裡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下淌。
他神色平淡，少了指揮官的威嚴，腳步放得很輕，隨手拿起搭在沙發扶手上的毛巾，慢條斯理地擦著額間的汗水。周身沉靜安穩，像是一把剛被收回鞘中的刀。賀墨握樓梯扶手的手指微微一蜷。
「醒了。」陸川抬頭看了他一眼，聲音還帶著剛訓練完的低啞，「吃飯吧。」
賀墨微微頷首，從樓梯上走下來，坐到了餐桌前自己昨晚坐過的那個位置。早餐是又又準備的——煎蛋、全麥吐司、兩杯熱牛奶，還有一小碟洗好的藍莓。擺盤精緻，一看就不是陸川的手筆。
一頓飯吃得安靜極了。只有刀叉偶爾碰到瓷盤的清脆聲響，和又又在廚房裡哼著跑調電子辣條音小曲洗碗的背景音。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誰也沒有先開口。賀墨低頭吃煎蛋，陸川翻看智腦終端上的晨間軍報，兩個人的目光全程沒有交匯。
賀墨把最後一口吐司吃完，端起牛奶慢慢喝。陸川把軍報關掉，喝完自己那杯牛奶，把杯子放回桌面。瓷杯和杯托相碰，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然後他從桌子旁邊拿起一份紙質文件，推到賀墨面前。
賀墨抬頭看他，眼神里有一絲不明所以。
他嘴角還沾著一點牛奶的白漬，自己沒注意到，低頭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封面是標準的法律文書格式，標題寫著《婚內財產及人身權益協議書》，落款處已經簽了陸川的名字，日期是今天。
「這是婚內協議。」陸川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交代一項常規的軍務交接，「我是聯邦軍人，全體公民的指揮官。我的職責決定了我隨時可能犧牲——前線的每一場戰役都有可能是我最後一場仗。你作為我的法定伴侶，必然承擔風險。」
他頓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如果我陣亡，這份協議保證你能夠恢復自由之身，另尋他人。我的一半財產歸你，另一半捐給國家。條款我已經讓軍區法務部審核過了，具有完全的法律效力，不需要經過任何人的同意。」
賀墨愣住了。
他拿著那份協議，手指在紙張邊緣停住。上面用冷靜而精準的法律語言列出了所有條款——財產分割的比例、繼承權的歸屬、婚姻關係自動解除的條件。他低著頭看文件，長發從肩上滑下來遮住了他大半張臉，陸川看不清他的表情。
「……知道了。」他說。然後他放下協議，站起來，轉身往樓上走。走了兩步變成小跑，噔噔噔的木製樓梯被踩出一串急促的腳步聲。
陸川坐在餐桌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眉頭微微擰了一下。又又從廚房飄出來，觸手端著一杯剛榨好的橙汁，藍色感應光點一閃一閃的：「主人——賀先生怎麼走啦——？是又又的早餐不好吃嗎——？」
陸川沒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協議封面上輕輕敲了敲。他猜賀墨大概是覺得自尊心受挫——畢竟誰被一大清早塞一份「你老公死了之後你可以改嫁」的法律文件，都不會覺得舒服。
但他不喜歡把事情拖著。這場婚姻是強制匹配的產物，他才必須把所有風險都提前算好。
他的小先生在聯邦的名聲才剛剛好轉，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回不來了，他不希望賀墨還要背著一個「克友克夫」的名分過一輩子。
過了很久。久到陸川把晨間軍報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把今天所有的戰術簡報都批註完了，把又又榨的橙汁喝得見了底，久到他開始認真思考自己是不是應該上樓去看看——他該不會真的生氣了吧。
然後樓梯上再次響起了腳步聲。
賀墨走下來，手裡拿著一張手寫紙，用的是學院裡隨處可見的那種橫線便簽紙，邊緣還有撕下來的毛邊。他在餐桌前站定，把那張紙放在陸川面前。他的表情依舊是那種清冷寡淡的平靜，但耳尖有一層極淺極淡的粉色，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做完了這件事。
「我也寫了一份。」他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照貓畫虎，仿照著你的模板。」
陸川低頭看向那張紙。
字跡清秀而工整，每一筆都寫得很認真，紙的背面甚至能摸到字跡的凹痕。標題是手寫的：《婚內財產及人身權益協議書（乙方版本）》。
內容照貓畫虎地複製了他那份協議的大部分條款，用詞甚至比他更正式——顯然是把他那份文件里的法律術語一個一個抄下來的。
「第一條：若乙方（賀墨）在婚姻存續期間因執行軍務或其他原因陣亡，本協議即刻生效。」
「第二條：自本協議生效之日起，乙方自願放棄與甲方（陸川）的婚姻關係。甲方無需以『喪偶』身份登記，婚姻狀態自動恢復為『未婚』。甲方配偶之位不予保留，不受乙方任何身後名義約束。」
「第三條：乙方名下所有財產——包括但不限於個人積蓄、機甲改裝專利收益、中央城公寓產權等——全部歸甲方所有。甲方可自由支配、轉讓或捐贈，不受任何限制。」
「第四條：以上條款不可撤銷，不附帶任何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