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同床共枕

2026-09-07 20:24:10 作者: 有隻小羊
  「又——又——幫——忙——!」

  它的電子辣條音忽然變得又甜又賤,尾音上揚得像一根彈力繩被拉到了極限又猛地鬆開,在空氣里來回彈跳。它飄在賀墨身後,八條觸手全部張開,興奮得藍光都變成了粉紅色。它用兩條觸手精準地抽出賀墨的枕頭,高高舉起,像是舉著兩面旗幟。剩下的六條觸手在後面興奮地揮舞,偶爾因為過於激動而相互纏在一起,又迅速解開,動作誇張得像是一個在列隊歡迎將軍檢閱的新兵連。

  陸川剛從浴室出來。他赤著上身,只穿了一條深灰色的家居褲,寸頭還在往下滴水,水珠沿著脖頸淌到鎖骨,又順著胸口那道還沒完全癒合的舊傷疤流下來,消失在褲腰的邊緣。他用毛巾擦著頭髮,拉開浴室門,然後停住了。

  他的臥室門口站著兩個人。準確地說,是一個人,和一隻機器章魚。

  賀墨抱著被子站在前面。那是一條淺灰色的薄被,疊得整整齊齊,最上面放著一隻手工縫製的布藝小猞猁玩偶——針腳歪歪扭扭的,有一個耳朵比另一個大了整整一圈,看得出來縫它的人的手藝大概只停留在「能縫起來就行」的水平。賀墨穿著那件淺灰色的家居服,長發散在肩上,表情依舊是那種清冷寡淡的平靜,但他的手指在被子邊緣攥得有點緊,指節微微泛白。

  又又飄在他身後,兩隻觸手高舉著賀墨的枕頭,剩下的六隻觸手在身後興奮地瘋狂揮舞,藍光閃得像是夜店裡的旋轉燈球。它看見陸川開門,立刻用一種邀功請賞的語氣喊道:「主——人——!賀先生來——啦——!」

  陸川的目光從賀墨臉上移到又又身上,又從又又身上移回賀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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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上將的意思。」賀墨先開了口。他的眼神有點閃躲,看起來像是對這項任務有些無奈。

  但他沒有看陸川的眼睛,目光落在陸川身後那盞床頭燈的暖黃色光暈上,仿佛那盞燈突然變成了整個房間裡最值得關注的東西。

  陸川把毛巾從頭上拿下來,搭在肩膀上。他看了一眼又又,又看了一眼被賀墨抱在懷裡的那條淺灰色被子,下頜線微微動了一下。

  「……進來吧。」

  他側過身,讓開了門口的位置。臥室很大,床也很大——一張兩米寬的實木大床,深灰色的床單和被套,床頭柜上只放了一盞簡約的金屬檯燈和一份紙質戰術手冊。整間臥室的風格和陸川本人一模一樣:簡潔,冷硬,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賀墨走進去的時候,猞猁跟在他身後。它看了一眼房間裡那隻蹲在床尾的雪豹,金色的瞳孔微微眯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跳上了床的左側。

  賀墨把被子放在床的左側,把自己帶來的枕頭擺好。枕頭是暖白的,和陸川深灰色的枕頭並排放在一起,像是兩塊來自不同色卡——一個偏暖,一個偏冷,放在一起說不清是和諧還是不和諧。布藝猞猁玩偶被他放在了枕頭旁邊,歪歪扭扭的耳朵對著陸川的枕頭方向,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和那邊的雪豹打了個招呼。

  陸川走到床的右側,坐在床邊用毛巾繼續擦頭髮。他的餘光看到賀墨在左側安靜地整理被褥,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響。長發隨著他彎腰的動作從肩上滑下來,垂在床單上,黑色的髮絲鋪在深灰色的織物上,像是墨水滴進了夜色里。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雪豹趴在床尾,冰藍色的眼睛一會兒看看陸川,一會兒看看賀墨,尾巴不緊不慢地掃著床單。

  猞猁已經把自己盤成了一個白色的毛球,縮在枕頭旁邊,耳朵尖那簇黑毛微微顫動,金色的瞳孔始終鎖定在對面的雪豹身上。

  陸川還有幾份文件沒批完。他從床頭柜上拿起智腦終端,戴上戰術耳機,調出幾份趙衍發來的戰後處置文件——副艦長的指揮權交接確認函、各艦隊戰損報告的匯總摘要、第四機動隊補位漏洞的初步整改方案。他靠在床頭,一條腿曲起,智腦終端的投影懸在半空中,藍白色的光映在他臉上。他用手指快速划過幾份文件,逐一批覆。

  批到第三份的時候,他忽然意識到房間裡安靜得有些過分。

  他轉頭看過去,發現賀墨已經睡著了。

  他側身蜷在床的最左側,和他那隻精神體的睡姿有幾分相似。長發鋪散在白色的枕頭上,像是被誰小心鋪開的一匹黑色絲綢,在床頭燈的微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大半張臉埋在枕頭和陰影的交界處,只露出一小截側臉和一隻耳朵。

  他閉著眼,長睫毛投下淺淺的陰影,那陰影安靜地落在顴骨上方,連顫都不顫一下。白日裡緊繃的下頜線條此刻柔和了不少,嘴唇微微合著,呼吸均勻而綿長,被子隨著他的呼吸極輕微地起伏。一隻手放在枕頭旁邊,手指微微蜷著,無名指上的繃帶還纏著

  那隻手工縫製的布藝猞猁被他壓在臉頰旁邊,歪歪扭扭的大耳朵正好墊在他的下巴下面。


  猞猁把自己縮成一團蜷在主人身邊,尾巴搭在自己的鼻子上。它聽到陸川的動靜,睜開一隻眼看了他一下,然後又閉上,尾巴尖輕輕抖了抖。

  陸川關了智腦終端。投影在他面前無聲地熄滅,房間裡只剩下床頭燈那圈暖黃色的光。他把文件往床頭柜上一放,摘掉戰術耳機。動作很輕,比他平時在戰場上拆卸武器的動靜還輕。

  睡著和睡醒一樣安靜,他想。

  他伸手,把床頭燈調暗了一檔。

  燈光從暖黃變成了更暗的琥珀色,整個房間被籠罩在一種溫柔的昏暗中。

  陸川躺下來,躺在大床的右側,和左側的賀墨之間隔著一道寬闊的、沉默的距離。他能聞到他信息素的味道——白茶的清冽香氣,若有若無地飄過來,和他自己雪松的氣味在空氣中輕輕撞了一下,又各自散開。兩種信息素沒有融合,只是安靜地共存。

  雪豹從床尾站起來,踩著無聲的步子走到床中間,在兩個人之間趴了下來。它把下巴擱在前爪上,冰藍色的眼睛半眯著,尾巴偶爾掃過賀墨的被子邊緣。

  陸川閉上眼睛。他以前從來不在十二點之前睡覺。他的作息表是圍繞著戰場時間轉的——凌晨兩三點批文件是常態,四點爬起來處理邊境緊急軍務也不稀奇。張達說他遲早有一天會把自己熬成聯邦第一具不用充電的機器人。但現在,他的大腦里沒有戰術星圖,沒有敵艦標記,沒有需要批註的整改方案,只有隔壁那道平穩的呼吸聲,和空氣里淡到幾乎抓不住的白茶香。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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