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放完全不需要他的回答，已經自顧自地蹦到了下一個話題：「天哪天哪你們倆見了面會不會很尷尬？要不要我過去給你壯膽？我可以請假！我明天就有空！還有還有——能不能讓我近距離看一看陸指揮官那台機甲的脈衝炮？就那個黑曜暗金的『破軍·改』！我在資料庫里看過它的參數，那個脈衝炮是新一代的聚能等離子炮，射程比標準型號遠了百分之三十，太帥了！你能不能幫我——」
「俞放。」賀墨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無奈。
「啊？」
賀墨揉了揉太陽穴。他在機甲的神經接駁中沒有感到任何不適，在手指被勾刀劃破時沒有皺一下眉頭，但此刻他覺得自己的腦神經正在被俞放的語速一根一根地彈斷。
「沒什麼事我掛了。」
「誒——等等等等！」俞放急得在空中晃了晃，像是怕他真的掛斷，聲音忽然變得正經了幾分，「最後一個事兒，真的最後一個。」
賀墨看著他。
「墨墨，苟富貴，勿相忘。」俞放笑得虎牙閃光，兩隻手在胸前比了個心，「你現在可是陸指揮官的法定伴侶了，以後發達了別忘了兄弟。」
賀墨嘴角動了動，沒有回應那顆心。
通訊結束。
他站在工作檯前，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在隱隱作痛的手指。嘆了口氣。他從抽屜里拿出醫療箱，簡單地用消毒噴霧處理了一下傷口，然後纏了一圈自粘繃帶。繃帶是肉色的，纏在無名指上不太顯眼，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來。
手指上的血很快就被止住了，但指節的皮膚還是泛著一層淡淡的紅。他把繃帶末端按緊，活動了一下手指，確認不影響操作，開始收拾工具。微型等離子焊槍歸位，光譜分析儀放回防塵罩，分子結構掃描器鎖進盒子，那把從桌沿滾落的古董勾刀被他彎腰撿起來，擦了擦，也放回了工具箱。
然後他嘆了口氣。新婚丈夫從戰場上回來了，全網都已經傳遍了，於情於理，他也不能連裝都不裝一下——哪怕只是回去吃一頓晚飯，哪怕只是坐在同一張餐桌上安安靜靜地待一會兒。
他把工具箱鎖好，關了工作間的燈，然後脫掉了工服，換上了淺色私服。在更衣室的小鏡子前停了片刻，把束了一天的長髮解開，重新紮好，幾縷碎發被他別到耳後。
他走出辦公樓的時候，校園裡的路燈已經全亮了。路過廣場的時候，幾個學生遠遠地看見他的身影，立刻掏出智腦終端開始拍照，壓低的尖叫聲此起彼伏。賀墨抿了抿唇，把鴨舌帽的帽檐往下壓了壓，快步走進了飛行器停泊點。
回到家的時候，大門在識別到他的指紋後自動滑開。又又像一顆銀白色的流星一樣從客廳深處彈射過來，八條觸手全部張開，藍色的感應光點閃得像是電子菸花。
「賀——先——生——歡——迎——回——家——！」
那口電子辣條音熱情得要冒煙，每個字都在辣椒油里炸過一遍，又酥又麻：「您今天比平時晚了三十二分鐘——我一共掃描了十七次門口——終於把您盼回來了——」賀墨脫下帽子掛在玄關的衣鉤上，彎腰摸了摸又又的腦袋。機械水母的傘狀體在他手心裡微微發燙，觸手們舒服地全部蜷了起來，藍光變成了柔和的暖黃色。
「主人去參加好友接風宴——晚上讓我給他留飯——他讓我轉告您——他會儘量早點回來的——！」又又把「儘量早點」四個字的音調拔得又高又顫，像是在唱一首跑調的歌。
賀墨得知陸川不在家，肩膀上一整天的緊繃感無聲地鬆了幾分。他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發現窗台上那盆綠植又被人澆過水——應該是又又澆的。沙發的另一頭搭著一件深灰色的軍裝外套，折得整整齊齊。
猞猁從他身後無聲地走出來，跳上沙發，湊近那件外套小心翼翼地聞了一下，然後把下巴擱在上面，金色的瞳孔半眯起來。他撫摸著猞猁的背毛，輕聲說：「我們現在還不算太餓，那就等他一起吧。」
「好——哦——」又又開心地原地轉了三圈，觸手甩得像啦啦隊的彩球，「那我去準備雙人份的晚餐——今天的菜單是星際銀鱈魚配檸檬香草醬——甜點是白巧克力熔岩蛋糕——都是賀先生喜歡的口味——！」
與此同時，酒吧包廂里，陸川的智腦終端震了一下。是又又發來的消息提醒，屏幕上彈出一行字：「主人，賀先生已經回家了。他說等您一起吃晚餐。您大概什麼時候回來呢？」
他看了一眼時間，拿起外套站起來。
「走了？」宋鶴眠第一個反應過來，臉上立刻浮現出那種標誌性的壞笑，「這麼快就走了？春宵苦短值千金啊老陸——不對，你這都遲到三天了，應該是六個春宵都不止——」
陸川沒有理他。他跟顧庭和白舟點了點頭算是道別，拿起外套往外走。陸遠看著他的背影，嘴巴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彆扭地轉過頭去，端起酒杯悶了一口。蕭峰依舊沉默，目光落在自己杯中的酒液上，沒有看他。宋鶴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老陸，回去好好表現啊——別又讓人家一個人吃晚飯——」
飛行器在夜色中穿過中央城繁華的燈火，降落在府邸門口。陸川推開大門的時候，又又彈射過來迎接他，觸手興奮地亂舞：「主人您終於回來了——賀先生已經到家四十二分鐘了——他一直在等您——沒有先吃——現在在二層房間休息——」
他頷首表示知道了，把軍靴脫在玄關，換上了拖鞋。
晚餐端上桌的時候，二樓的走廊上響起了很輕的腳步聲。賀墨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家居服，長發沒有紮起來，散在肩上，在樓梯拐角的暖光燈下泛著烏木一樣的光澤。他赤著腳踩在樓梯的實木台階上，步伐很輕，腳踝上那道被賀策砸出的傷口已經癒合了，只剩一道淺粉色的痕跡。整個人清清冷冷的，像是一隻剛睡醒的、不太想被人打擾的貓。
陸川正站在餐桌旁給自己倒水。他抬頭看見他，動作頓了一下。本人比那段模糊的偷拍照片好看太多了，也比視頻里更瘦一些。淺灰色的家居服穿在他身上略顯寬大，領口露出一截鎖骨，線條分明。他的頭髮沒有像婚禮上那樣精心編束，只是隨意散著，反而比那天更讓人移不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