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台機甲。
不是他見過的任何型號。不像聯邦的制式機甲，聯邦機甲講究實用性和量產性，線條剛硬直接，一切為戰場效率服務。
也不像帝國的仿生機甲，帝國機甲模仿蟲族的生物曲線，外形張揚詭異。更不是蟲族的生物機甲，蟲族機甲是有機的、會呼吸的、帶著生命體的體溫和脈搏。
而眼前這台機甲它通體覆蓋著冰藍色的裝甲，那些裝甲不是金屬——看上去更像是某種結晶，半透明的，內部流轉著極光一樣的光帶。它的體型比標準重型機甲小了一圈，但每一道線條都透著一種冷冽的優雅，像是一座被冰雪覆蓋的神殿被壓縮成了機甲的形態。
3D立體浮影懸浮在他面前，緩緩旋轉。機甲的背後展開了一對翼狀結構，不是飛行用的推進翼——更像是某種能量收集器，每一次扇動都有極光從翼尖灑落。
賀墨站起來，走到全息投影面前。他的手指還在流血，但那點疼痛被他完全忽略了。他的眼睛映著機甲冰藍色的光芒，瞳孔里像是有極光在流轉。
機甲突然激活了。
一道藍色掃描光束從全息投影中射出，從他頭頂開始向下移動，逐層掃描他的瞳孔、面骨、頸椎、雙肩、軀幹、四肢。光束所到之處，他的身體輪廓被一層淡淡的藍色螢光勾勒出來，像是一個被極光選中的人。
「基因序列比對中……比對完成。謝陽博士直系後代，身份確認。FP-01冰原極光向您問好。」
機甲的聲音不是聯邦AI那種標準的電子合成音，而是一種更古老、更溫潤、更像是人類的聲音。每個字都帶著一種經歷了漫長歲月之後沉澱下來的從容和忠誠。
「極寒星域的極光恆久不變，如同我的一切，永遠歸屬於您。」
賀墨的睫毛動了一下。他用還在流血的手從桌上抽了張紙巾按住傷口，目光始終沒有從機甲上移開。然後他深吸一口氣，伸出手，觸碰了全息投影的核心。
他的神識被一股溫柔而強大的力量拉進了駕駛室。
那不是聯邦機甲的神經接駁技術——神經接駁需要密密麻麻的數據線、需要痛苦的磨合期、需要駕駛員在模擬艙里摔打幾個月才能勉強適配。
但這台機甲的接駁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另一滴水。沒有痛苦，沒有磨合，不需要任何適配期。仿佛這台機甲等了他二十年，每一個神經接口都為他量身定做。
駕駛室內部和外部的裝甲完全不同——外部是冰藍色的極光結晶，內部卻是溫暖的。控制面板散發著柔和的琥珀色光芒，座椅的材質是他從未見過的東西，柔軟而不失支撐力，像是一隻巨大的手掌在托著他的背。
控制面板上，一個老舊的通訊晶片正在閃爍。
「您的母親留給您一則簡訊，請注意查收。」
賀墨走到控制面板前，手指在閃爍的圖標上懸停了一秒。然後他按了下去。
晶片是二十多年前的舊通訊版本，那時候的儲存量還遠沒有現在多，只能容納極少的數據。
他的指尖輕觸接收器，光幕瞬間彈出一行簡短的字跡，乾淨利落，字字千鈞，除此之外，只剩一串晦澀綿長的加密代碼靜靜陳列。
字跡是母親謝晴獨有的溫婉筆鋒，跨越二十餘年光陰，依舊清晰分明。
【極光為碑，亦是歸途。】
短短八字，意蘊深沉，耐人深究。
而緊隨其後的那串無人破譯的加密代碼，沉寂在藍光光幕之中，
賀墨小心地將晶片收好。站在那裡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伸手輕輕碰了碰控制面板上那個閃爍的圖標。
「謝謝。」他輕聲說，聲音在安靜的駕駛室里迴蕩了一下，然後被機甲溫和的引擎嗡鳴吞沒了。
————
俞放的通訊請求在工作檯上鍥而不捨地震動了整整三分鐘，震得桌上的微型等離子焊槍都跟著嗡嗡響。
賀墨從戒指空間裡退出來，把FP-01的全息投影收好，戒指自動閉合，恢復了那枚不起眼的銀色指環的模樣，安靜地躺在他的掌心。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指上的傷口，血已經止住了，但還沒來得及處理。
他接通了通訊。
一個粉毛虎牙青年的全息影像猛地彈出來，占據了半個工作檯的空中。俞放那張臉湊得太近了，近到賀墨能看清他虎牙上沾著的一點餅乾渣。他的頭髮今天染得更誇張了——螢光玫粉色，在昏暗的工作間裡亮得刺眼了，像是有人在他頭頂放了一顆正在燃燒的信號彈。
「墨墨！！！」俞放的聲音震得工作檯上的工具都跟著嗡嗡響，「你看見熱搜了嗎？你家陸指揮官回來了！真的回來了！不是假消息！智網上有人拍到他的穿梭機在中央城軍區總部降落，高清大圖，還有人在軍區總部看見他了！」
賀墨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俞放已經連珠炮似的轟出了下一個問題。
「墨墨你的手怎麼了？！你怎麼在流血？！你剛才是不是在拆東西？！你是不是又忘了吃晚飯？！你——」
「俞放。」賀墨試圖打斷他。
「——你倆過不過蜜月啊？我聽說陸上將批了他一個星期婚假！一個星期！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你們有一個星期的時間——」
「俞放。」
「——不過說真的，你知道他本來這次能直升兩級嗎？蟲族突襲那次，戰功都記在他頭上，軍部那邊連晉升文件都擬好了，結果被陸上將親自駁回了！理由寫的是——『拋棄新婚妻子，違反聯邦婚假條例』！哈哈哈哈哈哈他爸親手把他晉升的路給堵死了，你說好笑不好笑——」
賀墨深吸一口氣：「俞放，你再不喘氣我就不聽了。」
俞放終於喘了一口氣。他的全息影像在空中晃了晃，虎牙又露了出來，這次帶著一種不太好意思的笑：「嘿嘿，我這不是激動嘛。對了墨墨，話說你們兩個是不是第一次見面啊？你之前連他長什麼樣都不知道，那他是不是也不知道你長什麼樣？」
賀墨想起在飛行器上看過的那張官方宣傳照——寸頭，小麥色皮膚，冷峻的眉眼。他垂下眼睛，沒有回答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