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像一盆冷水潑進了包廂。氣氛再次凝固。蕭峰沒有說話,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是蕭稟的哥哥——親哥哥。蕭稟失蹤兩年,蕭家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關係去查,始終沒有任何進展。
而對於賀墨,蕭峰的態度一直很明確:他不信。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他不會公開指責,但要說他對賀墨有什麼好感,那是絕無可能。
宋鶴眠看看陸遠,又看看沉默的蕭峰,嘆了口氣正要打圓場——
「不會。」
一個聲音忽然從角落裡響起來。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安靜的水面。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白舟。那個一直安安靜靜坐在顧庭身邊、幾乎沒有什麼存在感的Omega,此刻正微微抬起頭,杏眼認真地望著大家。被這麼多雙眼睛同時注視著,他的臉一下子紅了,下意識地往顧庭身邊縮了縮,但他的聲音依舊是篤定的:「他不會……是裝的。賀墨……不是那種人。」
顧庭有些意外地看著自己的戀人,隨即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笑容,伸手揉了揉白舟的頭髮:「你怎麼看出來的?」
白舟的臉更紅了。他把臉往顧庭的肩窩裡埋了埋,聲音悶悶的,只露出半隻紅透了的耳朵尖:「我的直覺。」
宋鶴眠及時打了個響指,打破了短暫的沉默,語氣恢復了他標誌性的嬉皮笑臉:「行了行了,今天是給顧庭接風的,來來來,喝酒喝酒——服務員,再來兩瓶!」
氣氛被他這一嗓子重新拉回了熱鬧的軌道。顧庭舉起酒杯跟大家碰了一圈,話題也漸漸從婚禮轉移到了顧庭三年的邊境任務和白舟是怎麼認識的上。白舟一直安靜地貼在顧庭身邊,偶爾被問到才會開口,聲音細細軟軟的,說兩三個字就會臉紅。
陸川坐了一會兒,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轉著無名指上的戒指,目光偶爾落在白舟身上,看著顧庭和白舟並肩坐回沙發上,看著白舟自然地往顧庭那邊靠了靠,看著顧庭低頭在白舟耳邊說了句什麼,白舟便抿著嘴輕輕地笑。一切理所當然,順理成章。
他忽然想起了那個還在次臥里放著布藝小猞猁玩偶的人,想起他在婚禮上獨自站在聚光燈下的樣子,想起他在加密視頻里低垂的睫毛和禮貌克制的笑容。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宋鶴眠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端著酒杯湊過來,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怎麼,看到人家成雙成對的,想小嫂子了?」
陸川沒有回答。他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酒液辛辣,划過喉嚨的時候帶著一種灼燒感。他本來今晚應該在家,等著那個住在次臥里的人下班回來,也許一起吃一頓他從來沒有一起吃過飯的晚飯。但他卻在婚禮三天之後,坐在酒吧里,聽兄弟們聊著各自的人生,而那個本該和他並肩坐在一起的人,還在機甲學院的車間裡加班。
酒過三巡,包廂里的氣氛越來越熱絡。顧庭和宋鶴眠在聊邊緣星域的見聞,蕭峰偶爾插一兩句軍需採購的內幕,裴冥用他法官助理特有的冷靜語調把每一個笑話都剖析得索然無味——卻因此更好笑了。
連平時話不多的陸遠都在酒精的作用下放開了幾分,和顧庭一起回憶小時候被他哥揍的慘痛經歷。
與此同時,中央城另一端,第一機甲學院的私人工作間裡,賀墨正坐在工作檯前。
他已經在這裡待了將近四個小時。窗外天色早就黑透了,學院的走廊里安靜得只剩下通風系統的低頻嗡鳴。工作檯上攤著一堆精密工具——微型等離子焊槍、光譜分析儀、分子結構掃描器,還有一把他從舊貨市場淘來的古董鉤刀。
他面前放著一枚戒指。
這枚戒指是他母親謝陽留給他的遺物。一枚造型古老的銀色戒指,戒面嵌著一塊深藍色的寶石,在光線下會折射出類似星軌的紋理。賀策研究了它十幾年一無所獲。賀墨拿到它之後,也研究了整整三天。
他試過光譜分析,戒指的材料成分確實和任何已知金屬都不匹配,但似乎沒有任何軍事或商業價值。他試過能量探測,戒面寶石的能量反應曲線平穩得近乎休眠,沒有任何異常。他把戒指戴在手上試過,注入過精神力,浸泡過各種試劑——都沒有反應。
但他母親謝陽是聯邦首席研究員,最頂尖科研學者,絕不會無緣無故留下一個沒有意義的東西。
今晚他注意到戒面上那些星軌紋理的排列似乎有某種規律。他把戒指放在高倍放大鏡下仔細觀察了一個多小時,終於發現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被紋理本身完美隱藏的縫隙。
他拿出勾刀,刀尖細得像一根頭髮絲,賣家說這把勾刀是古地球鐘錶匠用來拆卸微型齒輪的工具。
他把刀尖小心翼翼地探進那道縫隙,屏住呼吸,手指穩得像在做一台神經接駁手術。
就在這時,工作檯上的智腦終端忽然劇烈震動起來。一條簡訊彈了出來,發件人:俞放。
內容只有七個字:「陸指揮官回來了。」
賀墨的手頓了一下。就那一下。勾刀的刀尖在他無名指的指腹上劃開了一道細長的口子,鮮血立刻涌了出來,順著指節流下去,滲進了戒指的縫隙里。
他沒來得及去拿創可貼。
戒指突然動了。
那些星軌紋理忽然像是被注入了生命一樣,開始緩慢旋轉。深藍色的光芒從寶石內部炸開,那種藍像是從極深極深的冰層底部透上來的,冰冷、純粹、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古老的莊嚴。光芒迅速蔓延,將整個工作間籠罩在一片幽藍色的光海中。
戒指自動彈開了。幽藍的光芒像一朵花一樣沿著那些星軌紋理層層展開,每一層都精密得讓人窒息。戒面展開之後,內部的空間比戒指本身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摺疊空間技術,聯邦目前仍在實驗室階段的理論技術,連最頂尖的機甲製造商都不敢說能在十年內做出成品。而他母親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做到了,還把它藏在一枚戒指里,戴在自己手上,日復一日地等著她的孩子在某個遙遠的未來發現它。
一道全息投影從戒指內部投射出來,在工作檯上方緩緩凝聚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