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川按下暫停,拇指懸在那個畫面上方懸了好幾秒,然後繼續播放。
畫面切到禮堂主廳。儀式即將開始,賓客已經坐定。鏡頭給了台上一個大全景——賀墨穿著一身雪白的西裝站在台上,聚光燈從他頭頂打下來,把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種近乎透明的光芒里。他的脊背挺得很直,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前,姿態得體到無可挑剔。但陸川看到了那雙顏色淺淡的眼睛——它們在聚光燈下顯得格外清澈,也格外空。
三點整,音樂響起。三點一刻,音樂循環播放了一遍。三點半,觀禮席上的竊竊私語越來越大。三點四十五分,大門開了——走進來的是陸振霆。
鏡頭捕捉到了賀墨在那一瞬間的表情變化。極其細微,極其短暫,如果不是逐幀回放根本不會注意到。他的嘴唇輕輕蠕動了一下。然後那雙眼睛裡僅剩的那一點光,悄無聲息地滅了。那個瞬間很短,短到現場沒有人注意到。但鏡頭注意到了。
陸川看著這個畫面,感覺心口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慢慢地收緊。不是那種被人猛擊一拳的悶痛,而是更細微的、更像是一根針扎進去然後慢慢旋轉的酸澀。他把視頻往後倒了幾秒,又看了一遍那個眼睛裡的光滅掉的瞬間。然後又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然後畫面里的賀墨做了一個讓他意外的動作。他沒有低頭,沒有沉默,沒有用任何方式表達委屈。他伸手扶住了陸振霆的手臂,輕輕託了一下,然後開始說話。他的聲音很平穩,平穩到像是在匯報戰術數據。
「請陸上將不要道歉。陸指揮官去前線,是整個聯邦的需要。我們作為軍人,清楚地知道在自己身上承擔著什麼——如果今天蟲族來犯,他選擇留在婚禮現場,那才是我的失職,也是您的失職。這不是您的錯,也不是他的錯。這是我們作為聯邦公民的職責...」
視頻在掌聲中結束。陸川把智腦終端放在膝蓋上,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了很久的眼睛。他的胸口確實在發酸,那種酸澀很陌生,他不知道該怎麼命名。他的雪豹安靜地趴在他腿上,用尾巴輕輕勾了勾他的手腕,冰藍色的眼睛向上望著他。
他想回去了。不是回那個空蕩蕩的主臥,是回到三天前那個下午,在出發去諾斯星域之前,先趕到星輝禮堂。哪怕只待五分鐘,最起碼給他這個名義上的妻子一個體面的交代。
他把智腦終端重新拿起來,手指下意識地往下滑,滑到了視頻的評論區。剛才那種酸澀還堵在心口,他需要一點什麼東西來分散注意力。但他很快發現這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評論區的前排畫風和他預想的完全不同。
「賀墨我老婆!!陸指揮官雖然你是聯邦英雄但這不妨礙我喊賀墨老婆!!!」
「陸少校對不起了,你老婆真好看,我先叫為敬。」
「陸川去前線的第一天:賀墨是我老婆。陸川去前線的第二天:賀墨還是我老婆。陸川去前線的第三天:賀墨永遠是我老婆。」
「老公你在前線安心打蟲族吧,家裡有我照顧老婆!」
「你們這群人有沒有底線?人家已婚!已婚!——帶我一個,賀墨老婆貼貼。」
陸川盯著屏幕。他的雪豹也盯著屏幕。一人一豹同時沉默了三秒。他注意到所有人的稱呼都是「老婆」——不加任何前綴,不加任何定語,理直氣壯得像他們已經單方面和賀墨完成了某種不存在的婚姻登記。他的下頜肌肉收緊了一瞬,拇指在屏幕上懸停,似乎想打點什麼回復,但他很快意識到自己對智網的操作水平僅限於搜索和瀏覽——他甚至不知道評論區怎麼發回復。
就在這時,智腦終端忽然震動起來,來電畫面切掉了評論區。來電顯示:陸遠。
陸川接起通訊,還沒說話,那頭就傳來陸遠略顯急切的聲音——背景音嘈雜,隱約能聽到音樂和人聲:「哥!你在哪呢?」
「家。」陸川簡短地回答。
「別家了,趕緊出來。顧庭哥回來了,還帶了戀人。兄弟們都聚齊了,就差你。」
陸川沉默了兩秒。顧庭是他的髮小,兩家是世交,從小一起長大。顧庭三年前被家族派去邊緣星域負責分公司的業務,難得回來一趟。而且帶了戀人——這是頭一次。作為兄弟,他不能不給這個面子。
「……地址。」
陸遠報了一個坐標,又補了一句:「哥你快點啊,顧庭哥剛才還念叨你呢,說好久沒見你了非得好好灌你幾杯。」
通訊掛斷。陸川低頭看了一眼膝蓋上的智腦終端,屏幕還停留在評論區,「賀墨我老婆」幾個字在幽暗的光線里格外刺眼。他關掉了屏幕。
雪豹抬起頭,用那雙冰藍色的眼睛望著他,鼻腔里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呼嚕,像是在說:你就這麼走了?那個在次臥里放著小猞猁玩偶的人還沒回來呢。
陸川起身拿了外套。雪豹跟在他身後走了兩步,他回頭看了它一眼,雪豹會意,化作一道淡藍色的光融回他的精神圖景。
「又又,賀墨回來告訴他我去接風宴,不用等我吃飯。」
「知——道——啦——」又又的電子辣條音拖得長長的,「我會轉告賀先生的——您放心去浪——吧——」
「需要給您留飯嗎?」
「......留」
「好哦」
酒吧位於中央城南區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裡,門面極小,沒有招牌,只有一扇暗色的金屬門嵌在灰牆上,需要虹膜識別才能進入。這家店只對特定圈層開放,隱私級別極高,聯邦的軍官、政客和家族子弟們喜歡來這裡,因為不用擔心被拍。
陸川推開包廂門的時候,裡面已經熱鬧非凡。
包廂很大,暖色燈光調得恰到好處,皮質沙發圍成一個半圓形,桌上擺著幾瓶已經開了的好酒和幾碟精緻的佐酒小食。
宋鶴眠坐在沙發最左邊,一條腿搭在扶手上,手裡晃著一杯琥珀色的酒,笑得一臉促狹。他旁邊坐著陸遠,小少爺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休閒西裝,頭髮難得地打理過,表情依舊是那種少年人特有的、帶著點不耐煩的酷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