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墨，他的這位小先生，身上背著一個至今未解的謎。他的機甲上有他的手筆，他的戰術裝備上有他的名字，他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已經和這個人共享了三年的戰場。但他從未見過他的臉。直到今天。直到他在穿梭機上打開那段視頻。
陸川靠在沙發上，手指轉著戒指。雪豹從精神圖景里走出來，無聲地跳上沙發，把下巴搭在他的腿上。他低頭看了一眼雪豹冰藍色的眼睛，然後拿出智腦終端，打開聯邦軍方的內部檔案系統，在搜索欄里輸入了「賀墨」。
官方人事檔案跳了出來。賀墨，中尉，聯邦第一作戰隊機甲技術組。聯邦第一機械學校機甲工程系，提前一年畢業。聯邦紀元217年第三次蟲族圍剿戰役榮立二等功，同年獲聯邦軍方「卓越貢獻勳章」。擁有聯邦軍方授予的個人特權一項——可拒絕一次聯邦的強制安排。
陸川的目光在「個人特權」這一條上停了很久。這項特權他知道，整個聯邦軍區擁有它的現役軍人不超過五位。賀墨完全可以用它拒絕這場強制婚姻。但他沒有。客廳牆上的電子鐘無聲地跳動著。距離賀墨下班還有不到四十分鐘。
陸川把智腦終端切換到另一個界面。他猶豫了一瞬，然後輸入了自己的指揮官權限代碼，接入了聯邦第一機甲學院的內部論壇。
論壇加載出來的那一刻，陸川以為自己點錯了連結。
首頁置頂帖的標題是加粗紅字：《賀墨導師今日課表追蹤（實時更新）》。帖子熱度破了學院論壇的歷史紀錄，回復量後面跟著一個他從來沒見過的數字。他往下翻了翻，置頂帖下面是一整排同樣帶著「賀墨」標籤的帖子，整齊得像列隊接受檢閱的士兵。
《賀墨導師今天穿了什麼？（每日穿搭記錄帖）》
《論賀墨導師的機甲改裝理論在現代戰場上的應用（不是花痴帖，真的）》
《求助：有人知道賀墨導師喜歡什麼類型的Alpha嗎？》
《我就是來罵當初罵賀墨導師的人，你們欠他一個道歉》
《賀墨導師屬於哪個系？理性討論，拒絕拉踩》
他點開最後一個帖子。發帖時間是一天前，已經蓋了三千多樓。主樓只有一句話：「既然陸少校到現在都沒回來接人，那賀墨導師就是我們大家的。但問題來了——他到底屬於哪個系？」
陸川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繼續往下翻。
第一樓就是機甲構造與設計工程系的學生，語氣裡帶著工科生特有的理直氣壯：「這還用討論？賀墨導師教的就是機甲構造，他改裝的機甲能扛七次蟲族重擊不散架。他是我們系的，有什麼問題？」
第二樓是能量核心與源能動力系的反駁，立刻貼上了一張數據圖表：「自己去查去年賀墨導師發的論文，他提出的能量迴路優化方案直接讓機甲續航提升了百分之十五。這是源能動力的核心課題，他應該算我們系的。」
第三樓是戰地機甲維修與重構系的實戰派，語氣更加激烈：「你們在實驗室里寫寫算算就敢來搶人了？賀墨導師在戰場上邊打邊修機甲的錄像你們看過嗎？他在蟲族火力網下面用三分鐘重構了一台幾乎報廢的機甲的驅動系統。戰地搶修才是他的靈魂，他屬於我們系！」
第四樓是生物適配與神經調校系的，發言看似溫和實則暗藏殺機：「你們吵的都是機甲，但賀墨導師真正的天賦在於他對AO生理特性的理解。他改裝的機甲之所以讓駕駛員覺得『順手』，是因為他精準調校了機甲神經反饋系統和Alpha/Omega生物節律的契合度。你們在外面打打殺殺的時候，他在調參。他在調參！這才是真正的匠心。」
後面幾個系的學生也紛紛下場，智能作戰系統系、機甲感知與戰術情報系、星際機甲通訊與導航系……甚至連跟機甲關係不大的星際軍事歷史與理論系都跑出來湊熱鬧，理由是「賀墨導師上次來我們系借過一本紙質書，他對紙質書的尊重說明他對歷史有天然的親近」。
帖子的最後，一個點讚量破萬的回覆做了總結陳詞：「別吵了，我認為賀墨導師，是我們第一機甲學院大家的。」
這條回復下面整齊地排了上千條隊形：「賀墨導師是大家的。」
陸川看著這滿屏的「賀墨導師是大家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半天沒有滑動。雪豹不知道什麼時候把腦袋湊了過來，冰藍色的眼睛盯著屏幕上那個名字，鼻腔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呼嚕——說不上是困惑還是好奇。
它大概不明白，為什麼外面有這麼多人都在喊同一個名字。這個名字它以前也聽主人提到過，在那些深夜獨處的戰術復盤間隙里，在那些老軍部官員的技術匯報中。但那時候它只是一串音節，一個代號，一個和「機甲改裝參數」「戰損率下降百分比」綁定的標籤。現在這個名字忽然有了臉，有了聲音，有了那個站在聚光燈下微微低頭的畫面。它感覺到主人握著智腦終端的手指緊了一分。
陸川關掉了論壇。他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畫面——賀墨被一群學生圍在中間，長發被風吹起來，手裡拿著一本紙質書，耐心地講解著某個複雜的機甲結構問題。周圍的嘈雜和爭論都與他無關，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柄被好好收在鞘里的刀。他受歡迎的程度，遠超他的想像。而他這個法定伴侶，居然是整個聯邦最後一個知道的人。
他重新睜開眼，手指在智腦終端上繼續搜索。這一次他搜的不是官方檔案，不是學院論壇——他順著論壇里某個學生隨手貼的一條連結，摸進了一個加密視頻庫。
加密視頻庫的訪問需要婚禮邀請碼。陸川沒有邀請碼——他本來應該在婚禮現場的。他試著輸入自己的軍官證編號，系統沉默了兩秒，然後彈出一行字：尊敬的陸川少校，您的身份已核驗，歡迎觀看婚禮完整錄像。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系統認他。這場婚禮從頭到尾都認他——禮堂認他，戒指認他，法律認他，連加密視頻庫都認他。只有他自己不在場。
他點開了那個標註著「全程記錄·未剪輯版」的視頻文件。
畫面從婚禮開始前半小時開始。賓客陸續入場，鏡頭掃過一張張或好奇或期待或意味深長的臉。然後畫面一切，切到了後台。賀墨站在一面落地鏡前，正在整理自己的領口。俞放站在他旁邊，踮著腳尖幫他調整頭髮，嘴裡似乎在念叨著什麼。賀墨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緊張，看不出期待，什麼情緒都沒有，就像他平時站在機甲調試車間裡面對一台待改裝的機甲——專注、冷靜、心無旁騖。
但鏡頭推近的時候，陸川看到了他搭在腿側的手指。那幾根修長的手指正在極細微地顫抖。很輕，很克制，像是連緊張都怕被別人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