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機械水母又又

2026-09-07 20:24:02 作者: 有隻小羊
  陸川的手指在軍裝褲縫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陸振霆注意到了。

  「你在婚禮上跑掉,我沒說你什麼。蟲族突襲,軍令如山,你必須上前線,這一點陸家上下都理解。」他停了停,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但你知不知道,你走之後,是誰替你把這個爛攤子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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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川沒有說話。

  「賀墨。」陸振霆替他回答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讓陸川陌生的情緒——一種鄭重的認可,「他一個人站在台上,面對全聯邦的鏡頭,替你說話。我活了六十多年,見過的人比你打過的仗還多。他說那些話不是為了給我面子,也不是為了給陸家面子。他就是那麼想的。」

  陸振霆站起來,繞過會議桌,走到陸川面前,伸手整了整他肩上那道被戰術內襯壓皺的衣領,動作很輕。

  「你的婚假,我批了。一個星期。從現在開始,立刻,馬上,回家去。」

  「父親,戰後總結和指揮權移交還需要——」

  「還需要什麼?」陸振霆打斷了他,語氣裡帶上了屬於父親的、不講理但讓你無法反駁的專橫,「戰後總結你副艦長不能寫?指揮權移交你副官不能對接?聯邦軍區離了你陸川一天,是不是就轉不動了?」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力度絲毫沒減,「你在前線打了六小時,包紮傷口用了幾分鐘?你是去結婚的,不是去給聯邦當機器人的。現在,立刻,回家。」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是。」陸川說。

  他轉身往門口走,手剛搭上門把,陸振霆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罕見的調侃:「你那個小先生,比你強。婚禮的事,回頭記得謝謝人家。」

  陸川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軍車駛出軍區總部,穿過中央城傍晚的車流,最終停在了城東軍官住宅區一棟獨棟院落前。院子不大,前主人種的一排星際鐵杉在晚風裡輕輕擺動。這棟房子是他升任少校之後軍區分配的,他住的時間加起來不超過三個月——大部分時間他在前線,或者在指揮部加班,這裡更像一個存放私人物品的倉庫。


  他用指紋打開了大門。玄關的感應燈自動亮起來,暖黃色的光灑在光潔的木地板上。客廳收拾得很乾淨,比他自己住的時候乾淨了不止一個級別——茶几上沒有堆成山的戰術手冊,沙發上沒有隨手扔的軍裝外套,連窗台上那盆他從來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綠植都被澆過水,葉片上還掛著水珠。

  一個銀白色的機械水母從天花板上飄了下來。它的身體只有巴掌大,半透明的傘狀體下方垂著幾條細細的觸手,每條觸手末端都嵌著微型感應器,散發出柔和的藍色光暈。這是又又,趙衍三年前幫他採購的家用機器人。

  「歡迎回家,陸先生。」又又的聲音是趙衍特意調過的,不是標準的電子合成音,而是一種沙沙的、帶著顆粒感的電子音,像是某個老式收音機里傳出來的,懶洋洋的,每個字的尾音都會微微拖長,「距離您上次回家已經過去了九十七天。在這九十七天裡——共收到紙質信件十七封,電子文件兩百三十一份,冰箱裡的牛奶過期了三次,窗台上的綠植差一點死掉兩次。都是我救活的。」

  又又飄到他面前,觸手在空氣中懶洋洋地擺了擺,藍光一閃一閃。

  陸川把軍靴脫在玄關,換上了拖鞋。他的目光掃過客廳、廚房、走廊,在主臥門口停了一下。他推開門——整潔,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標準軍隊疊法,稜角分明。衣櫃裡掛著他的幾件換洗軍裝,其餘地方空著。沒有多出來的衣服,沒有多出來的行李箱,沒有任何屬於另一個人的痕跡。

  他退出主臥,走向走廊盡頭的次臥。門虛掩著,他伸手推開。房間裡比主臥小了一圈,原本是留作客房用的。現在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放著一本攤開的機甲結構學專著,旁邊是一隻喝了一半的水杯和一支沒有蓋筆帽的電子筆。衣櫃裡掛著幾件灰色的作戰隊制服,每一件都洗得乾乾淨淨,按顏色深淺排列好。枕頭上放著一隻手工縫製的布藝小猞猁玩偶,針腳不太整齊。整間房間裡瀰漫著一種極淡的白茶香氣,清冽、乾淨,像是深冬清晨推開窗戶時迎面撲來的第一縷冷空氣。

  陸川站在次臥門口,沉默了好一會兒。

  又又從走廊另一頭飄過來,觸手好奇地晃了晃:「陸先生,您在找什麼?」

  「……賀墨呢。」

  「賀先生三天前搬進來的,一直住在次臥,」又又的電子辣條音沙沙地響著,帶著一種匯報工作的正經語氣,「他說主臥是您的東西,您不在他住進來不合適。現在他在第一機甲學院上班,按照他的課程表,還要四十七分鐘才下班。您要等他嗎?」


  陸川沒有回答。他關上次臥的門,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沙發很軟,比他辦公室那把硬邦邦的戰術椅舒服多了。他靠在靠背上,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做什麼。

  在前線的每一分鐘都被精確地切割成任務和指令。他的大腦是一台永不停機的戰術計算機。但現在這台計算機忽然沒有了需要計算的題目。他應該去洗個澡,把戰術內襯上的血漬和汗漬洗掉。他應該去吃點東西,上一次進食已經是十幾個小時前。他應該把手臂上那道還在隱隱作痛的新傷口處理一下。

  但他只是坐在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無名指上那枚銀色戒指。

  他以前不是沒有聽說過賀墨的名字。在各種場合、各種人的嘴裡,聽過很多次。第一次是軍區的戰術裝備升級會議上——三年前,他還在指揮第三作戰隊,軍方配發了一批新輕型機甲,技術講解官員在台上放了一張改裝前後的戰損數據對比圖,指著斷崖式下降的傷亡率曲線說:「這批機甲的改裝技師是賀墨中尉,你們在前線能活著回來,得謝謝他。」他當時坐在會議室最後一排,正在用智腦終端回復緊急邊境巡邏報告,連頭都沒抬。

  第二次是在張達的辦公室里。張達把一份機甲核心升級方案拍在桌上,指著參數表最下面的研發參與人員名單——賀墨排在第四位。張達說:「這個年輕人,你多留意一下。他改的東西,不錯。」

  第三次是一年前。聯邦調查局的例行安全通報上,賀墨的名字和一張模糊的監控截圖出現在「持續監控對象」名單里。兩年前,邊境任務中遭遇帝國伏擊,小隊五人被俘。兩個月後帝國釋放了其中四名,賀墨安然歸來,但小隊指揮官蕭稟上尉離奇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聯邦調查局審了賀墨不下十次,結論始終是「證據不足,繼續監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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