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盡頭，趙衍正抱著厚厚一摞戰後文件小跑過來，差點一頭撞進陸川懷裡。他條件反射地立正敬禮：「少校！戰損報告已經匯總完畢，各艦隊正在——」
「航線。」陸川打斷了他。
趙衍愣住了：「……什麼？」
「回中央城的最短航線。」陸川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將近一倍，但表情依舊冷峻，像是在下達一項緊急軍務，「戰後處置由副艦長負責，指揮權移交程序由你對接。給我安排一艘高速穿梭機，二十分鐘後出發。」
趙衍花了整整三秒才處理完這段信息。然後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大得幾乎要蹦出眼眶。他跟了陸川三年，見過他在戰場上冷靜果決的樣子，見過他在談判桌上寸步不讓的樣子，見過他受了重傷一聲不吭自己走到醫療站的樣子。但他從來沒見過他家少校在下達戰術指令時，手指無意識地轉著無名指上那枚戒指。趙衍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了零點一秒，然後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老天爺你終於開眼了」的、被壓抑了三年的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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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少校！馬上安排！」
他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從懷裡抽出一張紙質文件遞給陸川，語速快得像在背繞口令：「對了少校這是張明中尉讓我轉交給您的他說您一定想看——」
陸川低頭一看，是一張從智網上列印下來的截圖。截圖內容是#賀墨是我老婆#話題廣場的實時熱度曲線，旁邊用紅筆畫了一個大大的圈，圈裡寫著他的副部張明歪歪扭扭的字跡：
「陸哥，再不回去，嫂子就是聯邦大家的老婆了。別說兄弟們沒提醒你。ps.裴醫生那邊兄弟們幫你擋了，就當隨份子了。」
陸川把那張紙揉成一團，精準地投進了走廊盡頭的回收艙。
他走得更快了。雪豹在他身後小跑著跟上，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興奮的嗚咽。
————
高速穿梭機脫離諾斯星域的最後一道躍遷門時，陸川把軍裝外套披在肩上，靠在舷窗邊閉目養神。窗外是躍遷通道特有的藍紫色光帶，把他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雪豹趴在他腳邊，尾巴搭在他的軍靴上，喉嚨里發出均勻的低沉呼嚕聲。
坐在對面的宋鶴眠正在用智腦終端刷聯邦智網，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一根從醫療站順來的營養棒，翻一頁嚼一口，翻一頁嚼一口，安靜了不到三分鐘就憋不住了。
「老陸。」
陸川沒睜眼。
「你上智網看了沒有？小嫂子——叫賀墨是吧？我剛刷到他在婚禮上的視頻了」宋鶴眠把營養棒咬得咔嚓響，眼睛沒有從屏幕上移開，「他站在台上發言那段，我看了三遍。長發，白皮膚，笑起來——嘖。你老陸是什麼命？基因匹配能匹配到這樣的？」
陸川沒動。
「以前光聽軍部那幫老頑固念叨賀墨怎麼怎麼天才、聯邦第一機甲師什麼的，我還以為是個戴眼鏡的書呆子。操，沒人告訴我他長這樣啊。怪不得全聯邦都嚷嚷著要搶你老婆，這換我我也喊。」
陸川睜開眼，瞥了一眼宋鶴眠，宋鶴眠秒慫，做出了閉嘴巴的動作。
陸川打開了自己的智腦終端。他在搜索欄里打了「賀墨」兩個字，又刪掉，改成了「婚禮」，再刪掉，最後面無表情地輸入：賀墨婚禮發言。
第一條結果就是那段視頻。
畫面里，賀墨穿著一身雪白的西裝站在星輝禮堂的台上。聚光燈落在他身上，把那張本就過分白皙的臉映得近乎透明。長發半束，幾縷碎發垂在耳邊。他微微低頭調整話筒高度，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的手腕、因為低頭而微微滑落的髮絲，被鏡頭捕捉得清清楚楚。
陸川的目光頓了一下。就那一下。不超過三秒。
但宋鶴眠精準地捕捉到了這個瞬間，就像是等了一輩子終於等到這一刻，「唰」地探過頭來，嘴角的笑意都快裂到耳朵根了：「怎麼樣？是不是特別帶勁？你剛才那眼神——我認識你這麼多年，就沒見你看誰看愣過。老陸，你是不是也不知道他長這樣？」
陸川猛地關閉了光腦。投影畫面在他面前瞬間熄滅。他的表情依舊是那張戰場上常見的冷臉，但關掉光腦的動作太快了，快得不像是平時的反應速度，更像是一個被人抓到偷吃零食的新兵下意識的應激反應。
「膚淺。」他冷冷吐出兩個字，重新閉上了眼睛。
宋鶴眠笑得直捶座椅扶手，營養棒差點噴出來：「對對對，我膚淺，我可太膚淺了。全聯邦都膚淺，就你陸少校高尚，高尚到結婚當天把美人老婆丟在婚禮上自己跑去打蟲族。」
陸川沒有回應。雪豹把腦袋重新擱回爪子上，尾巴尖不自覺地卷了一下。它能感知到主人精神圖景里那種細微的、像湖面被風吹皺一樣的波動。這個鐵疙瘩，也有今天。
穿梭機在軍區總部停機坪降落時，已經是三個小時後。陸川剛踏上停機坪，張達的副官就快步迎了出來：「陸少校，張上校讓您直接去三樓會議室。」
陸川點頭，大步往總部大樓走。他穿過熟悉的走廊，上了三樓，推開會議室的門。
裡面坐著的不是張達。是陸振霆。
聯邦最高軍區上將、陸氏家族家主、他的父親。正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軍裝筆挺，胸前的勳章在會議室的冷光燈下閃閃發光。他面前的桌上攤著一份文件，是今天下午剛送到的——諾斯星域戰損報告和戰後總結的初稿，紙張的邊角還很新，沒有摺痕。
門在陸川身後自動關上。
陸振霆抬起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那一眼裡有審視，有不滿，還有一絲被壓得很深的無奈。
「仗打得不錯。」陸振霆開口，聲音低沉，「戰術執行有力，左翼防線差點出事，不是你的問題，是第四機動隊指揮官對指令理解有偏差，我已經讓人去查了。」
陸川脊背挺直：「是。我也有責任，指令措辭不夠精確。」
陸振霆沒有接這個話茬。他把戰損報告推到一邊，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打量著眼前這個已經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年輕人，打量了足足五秒鐘。
「戰損報告可以等。現在說說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