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川沒有接話。
「老陸啊」宋鶴知道好友的性格那是八竿子打不出一個屁來「你到底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裴醫生人擱那古地球那可就是出身杏林世家,放著後方好好的醫療站不待,主動申請調來第一艦隊,天天在戰火里搶救傷員、跟在你屁股後面收拾爛攤子,咱裴醫生的心那可謂是司馬昭之心啊」
「戰後首要任務是救治傷員和復盤戰損。」陸川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那裴醫生是不是傷員?他的心思都快被你晾成重傷了。」
「我已經結婚了。」他說。
通訊那頭沉默了零點五秒。然後宋鶴眠爆發出了一陣肆無忌憚的大笑。那笑聲穿透了私域通訊的加密頻道,在陸川的駕駛艙里迴蕩,震得雪豹把兩隻耳朵都壓平了。
「哈哈哈哈哈哈——老陸!老陸你——哈哈哈哈!」宋鶴眠笑得快喘不上氣來,聲音一抖一抖的,像是在通訊那頭瘋狂捶著什麼東西,「虧你還知道你已經結婚了!在婚禮上把新婚妻子拋下就跑的人,你是聯邦第一個!哈哈哈——第一個!你知道艦隊裡那幫小子私底下叫你什麼嗎?『落跑少校』!裴醫生好脾氣不跟你計較,你就給人來一句『治療傷員收工』——」
陸川的眉頭擰了起來。落跑少校?他從來不知道艦隊裡有人在傳這種外號。他的艦隊一向以紀律嚴明著稱,打完仗不去寫戰損報告,在這給人起外號?他沉默地在心裡記了一筆——回去之後查清楚誰起的,每人加訓三次重力室。
宋鶴眠笑夠了,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聲音終於恢復了幾分正經——但那種正經里依舊裹著厚厚的調侃,像是糖衣炮彈外面的那層糖衣:「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說真的,老陸,趕緊收工回去吧。再不回去,你的Omega就不是你的了。」
陸川的手指停在了全息星圖上。他抬起頭,目光第一次從那些密密麻麻的戰術數據上移開,落在了面前的通訊面板上。「什麼意思?」
他的聲音依舊冷靜,但語調里多了一絲極其細微的、不易察覺的警惕。
「你還不知道?」宋鶴眠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貨真價實的驚訝,然後是更濃的幸災樂禍,「去聯邦智網看看吧,就現在。你當『結婚逃兵』的熱搜還在官網第一條掛著呢,都掛了好幾個小時了,熱度不降反升。陸叔——你爸,親自放的話,說就這樣掛著,不用撤,反正你也不嫌丟人,那全聯邦就一起看著你丟人。」
陸川:「…………」
「還有啊,」宋鶴眠像是嫌火燒得不夠旺,又往上面澆了一勺油,「你那個新婚夫人,今天一個人走完了整個婚禮流程,全程體面到讓在場所有人都閉了嘴。現在全聯邦的Omega都在喊他老婆。對,你沒聽錯,喊他老婆。熱搜第一,看見了嗎?就那個#賀墨,我老婆#。你要不趕緊回去,你老婆就是聯邦大家的老婆了。別說兄弟沒提醒你。」
他切斷了通訊,打開了聯邦智網。
他平時幾乎不上智網。他的帳號是趙衍幫忙註冊的,認證信息是「聯邦最高軍區指揮官陸川少校(官方帳號)」,粉絲數量他從來沒看過,私信功能被他設了永久免打擾。他上一次登錄智網還是三年前,為了下載一份軍校發在官方帳號上的戰術推演白皮書。
首頁加載出來的那一刻,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坐在角落裡的雪豹忽然站了起來,耳朵向前豎起,冰藍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它感知到了主人精神圖景里驟然湧起的情緒波動。
熱搜第一條,紅色的「爆」字標籤:#陸川逃婚#
熱搜第二條:#賀墨一個人完成婚禮#
熱搜第三條:#賀墨發言#
熱搜第四條:#賀墨,我老婆#
陸川盯著第四條熱搜的標籤看了整整三秒鐘。「老婆」那兩個字像兩根針,從屏幕里扎出來,精準地刺進了他大腦皮層里某個負責處理「所屬權」的神經節點。他點進去,廣場上鋪天蓋地全是同一種畫風——
「賀墨我老婆!!不服來戰!!」
「今天起賀墨是我老婆,陸指揮官對不起了。」
「陸川在前線打蟲族,我偷他家。」
「哈哈哈哈樓上你打得過陸川嗎?」
「打不過也要打!為了賀墨老婆拼了!」
「你們這群人有沒有點底線啊?人家今天剛結婚!——帶我一個,賀墨老婆。」
他的下頜肌肉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收緊,像是齒輪在咬合,一層一層地加壓。雪豹在他腳邊發出一聲低沉的呼嚕,尾巴不安地掃過艙壁。他退出了這條熱搜,點開第三條——#賀墨發言#。
那是一段視頻。視頻的封面是他從未親眼見過的畫面:賀墨穿著一身雪白的西裝,站在星輝禮堂的台上。聚光燈把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種近乎透明的光芒里,長發被精心編成了半束的樣式,幾縷碎發垂在耳邊。他微微低著頭,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陸川沒有點開視頻。不是不想看。他現在坐在破軍·改的駕駛艙里,剛打完一場六個小時的仗,身上的傷還在滲血,外面是漂浮著蟲族屍骸和戰艦殘骸的冰冷星空。他不想在這種環境下,用一雙還沾著血的手,去打開那個被他留在婚禮上的人的畫面。
駕駛艙里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他自己的心跳聲。他的雪豹從角落裡無聲地走過來,把下巴搭在他的膝蓋上,冰藍色的眼睛向上望著屏幕里的賀墨,瞳孔里映著全息屏幕的微光。
「……收工。」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雪豹的耳朵豎了起來。
陸川站起來,關掉了全息星圖。他拿起搭在指揮椅靠背上的軍裝外套——那本來是他為婚禮準備的禮服,胸口的口袋裡還塞著一枚來不及戴上的胸針。那是一朵用銀色金屬絲編織的雪絨花,聯邦婚俗中新郎必須佩戴的飾品。他把胸針拿出來翻到背面,那裡刻著兩行極小的字。
一行是陸川。一行是賀墨。
他把胸針放回口袋,拉開車門,大步走進了破曉號的艦內走廊。他的軍靴踩在合金地板上,每一步都又沉又響。雪豹緊跟在他身後,冰藍色的眼睛在走廊燈光下泛著幽光,尾巴高高翹起,步態裡帶著一種被壓抑了許久的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