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裴玉

2026-09-07 20:24:00 作者: 有隻小羊
  指揮室的全息星圖上,紅色的敵方標記正在被藍色的聯邦防線一點點壓縮。陸川沉著冷靜地調度著每一支機動隊,目光始終鎖定在最前線的交火區域。他的雪豹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精神圖景里走了出來,蹲在他的腳邊,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同樣注視著星圖,尾巴偶爾掃過他的軍靴。

  他很專注。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調度艦隊的間隙,他的腦海里總會閃過一個畫面——那個被他留在婚禮現場的、穿著白色西裝的、他只掃過一眼背影的還沒來得及親眼見上一面的,他的法定伴侶。

  他還不知道,他的那個看似清冷寡言的新婚伴侶,已經在一場孤身一人的婚禮上,為他守住了他所有不在場時可能丟失的體面。

  但有些事,遲早會知道的。

  諾斯星域,第一坐標戰場。

  戰火已經燃了整整六個小時。

  噬界蟲族的第三波衝鋒剛剛被壓下去,聯邦第一艦隊的六艘主力戰艦在星域外圍拉起了一道鐵灰色的防線。被擊碎的蟲族甲殼碎片漂浮在真空里,和戰艦殘骸、冷卻的等離子餘燼混在一起,被附近恆星的引力緩慢牽引,拉出一條詭異的、閃閃發光的死亡光帶。

  在這片狼藉的戰場後方,穩穩懸停著一台黑曜暗金塗裝的指揮機甲。

  「破軍·改」——聯邦軍區指揮官的專屬座駕。十五米高的機身比標準重型機甲還要大上一圈,外殼採用了聯邦最先進的黑曜石複合裝甲,在星光的照射下泛著暗金色的金屬啞光。它的肩甲上印著聯邦最高軍區的徽章,胸口處噴繪著一個巨大的白色編號:LB-B001。

  機甲的駕駛艙里,全息投影將整個戰場的實時態勢鋪展成一個半徑兩米的球形星圖。紅色的敵方標記正在被一個個清除,藍色的友軍標識逐漸穩定下來,戰損數據、彈藥存量、各艦損傷報告在星圖邊緣快速滾動。螢光映在一張面無表情的臉上。

  陸川坐在指揮席上,寸頭被汗水浸濕了大半,幾縷碎發貼在額前。他還穿著那件深灰色的戰術內襯,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前臂上一道還在滲血的新傷——那是三個小時前指揮機甲被蟲族側翼突襲時,一塊崩裂的裝甲碎片劃開的。醫療組的裴玉在公共頻道里喊了他三次讓他退到二線去包紮,他一次都沒回。

  他的雪豹趴在駕駛艙角落,冰藍色的眼睛半眯著,尾巴偶爾掃過艙壁,發出沙沙的輕響。它比主人誠實——它的左前爪上有一道同樣的傷口,走路的時候會微微跛一下,此時正在舔舐傷口。


  全息星圖上,最後一處紅色標記閃了閃,變成灰色。

  公共頻道里響起一陣此起彼伏的歡呼聲。各艦隊的通訊員在頻道里報著戰損和殲敵數據,聲音裡帶著打了勝仗之後特有的亢奮和嘶啞。陸川沒有參與歡呼。他正用手指在全息投影上回放剛才那場阻擊戰的關鍵節點,目光鎖定在左翼防線那個差點被突破的缺口上——第四機動隊補位慢了一點一秒,差點讓蟲族的突擊隊撕開整條防線。他需要復盤,需要寫報告,需要在下周的軍區會議上把這一個漏洞的解決方案拿出來。

  隊內公共頻道彈出一條新的通訊請求。

  來電人的頭像是一張戴著軍醫徽章的年輕男性的面孔——裴玉,聯邦第一艦隊醫療組組長,中尉軍銜。他今年二十五歲,比陸川大兩歲,是從第二軍區調過來的。

  調令下來的第一天就在整個艦隊引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

  原因無他:裴玉是聯邦軍區公認的溫潤君子,五官清雋,眉眼間總帶著一種讓人放下戒備的柔和。他說話不急不緩,處理傷員時手指穩得像一台精密儀器,無論是被炸斷腿的老兵還是剛入伍的新兵蛋子,在他手裡都能得到同一種耐心。

  艦隊裡不少人在私下說過——裴醫生往醫療站一站,連消毒水的氣味都好像沒那麼刺鼻了。

  追他的人能從前線排回中央城,男女都有,但他從沒松過口。

  至於裴醫生為什麼主動申請從安穩的第二軍區調來槍林彈雨的第一艦隊,大家都眼觀鼻鼻觀心,心知肚明。

  裴玉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傳來。即便是大獲全勝的時刻,他的語氣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溫潤,帶著一絲真誠的欣慰,像是終於看到自己關心的病人退燒時的鬆了口氣:「陸川,打贏了。第三哨站保住了,戰損數據剛統計出來——比預估低了至少三成,你這次的戰術部署非常有效。」

  陸川的目光沒有從全息星圖上移開。他的手指繼續在第四機動隊的航線回放上划動,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治療傷員。收工。」

  公共頻道那頭安靜了一秒。裴玉似乎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很淡,帶著一種早就習慣了某種冷遇的溫和無奈。

  「傷員已經在安排了,」裴玉的聲音依舊平穩柔和,像是完全沒被剛才的冷遇影響,「我給你留了一支再生凝膠,放在醫療站三號櫃。你忙完了記得來取,傷口別拖。」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主動掛斷了通訊。

  駕駛艙重新安靜下來。雪豹抬起眼皮看了陸川一眼,鼻腔里噴出一聲低低的呼嚕。

  陸川沒有理它。他把全息星圖切換到戰後總結模式,調出第四機動隊的航線回放。

  隊內私域通訊又響了。

  這次彈出來的頭像是一張笑得不太正經的臉——宋鶴眠,聯邦第一艦隊偵察者,上尉軍銜。他是陸川在聯邦第一軍校的同期,睡上下鋪的那種同期。從入學到畢業,兩個人從格鬥課打到戰術推演課,從食堂搶飯打到宿舍關門,打了整整四年沒分出勝負。

  畢業之後宋鶴眠被分到偵察營,三年時間把自己混成了聯邦軍區內最讓人頭疼的偵察兵——他的偵察能力毋庸置疑,但他那張嘴也毋庸置疑地得罪過至少半個軍區的領導。

  而能在他那張嘴下活到現在的朋友,整個聯邦只有陸川一個。原因是陸川根本不接他的話茬。

  私域通訊是加密頻道,只有通話雙方能聽到。陸川猶豫了一瞬,接了。

  「老陸。」宋鶴眠的聲音從通訊那頭傳來,帶著剛打完仗之後特有的懶散和沙啞。他顯然已經卸了戰術裝備,背景音里隱約能聽到有人在喊「傷員往這邊抬」和器械碰撞的金屬聲響。

  「說。」陸川的回答簡短到幾乎可以算作一個標點符號。

  「你剛才是不是又把裴醫生的通訊給掛了?」宋鶴眠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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