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假意或真心

2026-09-07 20:23:59 作者: 有隻小羊
  婚禮確實繼續了。但接下來的流程,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鬧劇。

  

  陸川不在,代替他走完流程的是陸遠。

  陸遠是陸川的親弟弟,二十一歲,聯邦第一軍校指揮系三年級的學生。他長得和陸川有五六分像——同樣的高眉骨和深眼窩,但他的眼神和陸川完全不同。賀墨見過官網上陸川那張照片,陸川的眼神是冷的,是沉靜的,是在戰場上淬過火的冷靜和克制。而陸遠的眼神是燙的,是少年人那種藏都藏不住的、帶著稜角的、隨時準備扎人的銳利。

  尤其是當他看向賀墨的時候。

  交換戒指的環節,陸遠從戒枕上拿起那枚陸家準備的婚戒,動作粗魯得差點把戒枕打翻。他把戒指往賀墨的無名指上套的時候,連指節都沒對準,硬生生地往上懟了一下,戳得賀墨的手指微微一顫。

  「抱歉。」陸遠說。語氣里沒有任何抱歉的意思。

  賀墨抬眼看了他一眼。那是他今天第一次正眼看這個替他哥哥走婚禮流程的年輕人。他發現陸遠的眼睛裡有敵意,毫不掩飾的、明晃晃的敵意。

  賀墨收回視線,自己把戒指調整到了正確的位置。

  宣誓環節。陸遠站在賀墨對面,手裡捏著一張電子誓詞卡,念得飛快,語氣像在背一份跟自己毫無關係的戰術條例。他念完自己的部分之後,抬起頭看著賀墨,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吃到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又不好意思當眾吐出來。

  「該你了。」他把誓詞卡翻了個面,遞給賀墨。

  賀墨沒有接那張卡。

  他轉過身,面向台下數百位賓客和無數正在直播的鏡頭,微微挺直了脊背。聚光燈落在他身上,雪白的西裝反射出一層淡淡的光暈。他的長髮在燈光下泛著烏木一樣的光澤,和他腳邊那隻白色猞猁的皮毛形成了奇妙的呼應。猞猁抬起頭,金色的瞳孔緩緩掃過觀禮席,像是在替自己的主人丈量這場孤身一人的仗。

  賀墨開口了。

  「感謝各位今天來到這裡。」

  他的聲音通過擴音系統傳遍了整個星輝禮堂。不高亢,不激昂,甚至算不上多麼有力。但禮堂里的竊竊私語聲,在他開口的那一刻,奇蹟般地安靜了下來。


  「我知道在場有很多人,對我的身份、我的經歷、我站在這裡的資格,都心存疑慮。」他停頓了一秒,目光平靜地掃過前排幾位交頭接耳的貴婦,「這很正常。如果我是你們,我也會懷疑。」

  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沒人想到他會主動提這個。

  「我不會在今天、在這個場合,為兩年前的事做任何辯解。」賀墨繼續說,語氣依舊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調查還在繼續,真相總有一天會水落石出。在那之前,我不想浪費大家的時間,也不想浪費自己的時間,去打一場沒有證據的嘴仗。」

  「我想說的只有兩件事。」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陸少校今天不在這裡。他去了前線。有人可能會覺得——這是一種怠慢,是一種冷落,甚至是陸家對這場婚事的態度。」他的目光在台下某幾個正在悄悄錄像的賓客臉上停了零點幾秒,「我不這麼認為。陸指揮官去前線,是因為前線需要他。我們在後方能安安穩穩地坐在這裡辦婚禮,正是因為有一批像他一樣的軍人,在蟲族的第一波衝鋒里頂在最前面。這不是怠慢。這是他的職責,也是我的榮幸。」

  觀禮席上,有人開始鼓掌。零零星星的,很快又壓了下去,但那種微妙的氣氛變化,像水面上的漣漪一樣擴散開來。

  賀墨伸出第2根手指。

  「第二——」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幾度,但在聚光燈下,那張本就過分好看的臉因為這個笑而顯得格外生動,像冰面上忽然裂開了一道縫,透出底下溫暖的光。

  「我知道智網上有很多人說陸指揮官不值得,說我配不上,說這場婚姻是匹配系統出了bug。」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猞猁,然後又抬起頭,那雙淺淡的眼睛裡難得地浮現出一絲無奈,「也許你們說得對。」

  他頓了頓。

  「但聯邦法律至高無上,既然匹配系統把我和他綁定在了一起,既然聯邦法律要求我們結婚,「無論未來發生什麼,無論這段婚姻能走多遠,我都會站在我該站的位置上,做我該做的事。」」

  他把手輕輕放在胸口,感受著那枚母親留給他的戒指透過衣料傳來的微涼溫度。

  他微微欠身,鞠了一躬。


  「謝謝。」

  禮堂安靜了整整三秒。

  然後掌聲像雷鳴一樣炸開了。

  最先站起來的是聯邦第三作戰隊的幾位軍官,然後是第一作戰隊的副隊長周棠,然後是幾個原本只是來湊熱鬧的家族代表——他們甚至不確定自己在為什麼鼓掌,只是覺得如果不鼓掌,就好像對不起那個站在台上的、孤零零的、脊背挺得筆直的年輕人。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被一群戰術顧問和參謀官團團圍住,站在第一艦隊的旗艦「破曉號」的指揮室里,對著全息星圖上密密麻麻的紅色敵艦標記,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當然不知道婚禮現場發生了什麼。

  他的副官趙衍在旁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表情,猶豫再三,還是沒敢把智腦終端上正在直播的婚禮畫面遞過去——畫面上,他的新婚丈夫正在數百人面前,為他缺席的婚禮做一場平靜而體面的發言。

  多年以後,當這場婚姻的走向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當那些隱藏在暗處的陰謀被一層層揭開,人們回頭再翻出這段發言的錄像時,才發現那個站在台上的、被所有人質疑的年輕人,從一開始就沒有說一句假話。

  他說他不會辯解。他真的沒有辯解。

  他說他會做好伴侶該做的事。他真的做了。

  他說他不會給陸川丟人。他也真的沒有。

  但那是後來的事了。

  此時此刻,賀墨走下台的時候,陸遠跟在他身後。兩個人穿過禮堂側面的走廊,遠離了賓客和鏡頭。走廊很窄,燈光昏暗,和禮堂里的金碧輝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空氣里瀰漫著老建築特有的石材和木材混合的氣味,混著一點從後廚飄來的酒香。

  「餵。」陸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不加修飾的衝勁。

  賀墨停下來,側過身看著他。

  陸遠站在走廊的暗處,雙手插在禮服褲兜里,肩膀微微聳著。他比賀墨高了小半個頭,體型也更壯實一些,此刻正用那雙和陸川有五六分像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賀墨,嘴角向下撇著,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我很不爽但我不想承認你讓我不爽」的彆扭氣場。

  「你剛才那些話,」陸遠說,語氣像是在審問一個可疑的新兵,「是你真心那麼想的,還是提前找人寫好的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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