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親,遺產,我都答應。」賀策一字一頓地說,每個字都像是在往外拔牙,「但是——」
賀墨挑眉。
「你結婚那天,我要出席。」賀策盯著他,眼神里有一種讓人不舒服的執拗,「你是從賀家嫁出去的。無論你簽了什麼文件,外界必須看到,我賀策的兒子嫁給了陸川。這個面子,你不能不給。」
賀墨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猞猁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門外溜了進來,蹲在他的腳邊,那雙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賀策,尾巴不緊不慢地掃著地板,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某種無聲的警告。
「沒問題。」賀墨說。
這兩個字落地的同時,他伸出手,把那兩份文件從賀策手裡抽出來,轉身往門外走。他走得不快不慢,軍靴踩過門檻的時候,他甚至停下來,彎腰摸了摸猞猁的頭頂,像是在安撫一隻即將炸毛的貓科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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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墨。」身後傳來楊英文的聲音,甜膩的、關切的、虛偽的,「天這麼晚了,要不要在家裡住一宿再走?你的房間我一直都讓人打掃著呢。」
賀墨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他直起身,繼續往停機坪走去。猞猁跟在他身後,尾巴掃過門框,把那扇虛掩的大門推得更開了一些,讓外面的冷風灌進來,吹得餐桌上殘羹冷炙的腥味四散開來。
他走到飛行器旁邊,拉開車門讓猞猁跳上副駕駛,然後自己坐進駕駛座。飛行器啟動的時候,他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賀家莊園的主宅——那棟他從小住到十八歲的建築,此刻燈火通明,每一扇窗戶都在向外投射看似溫暖的虛假黃光。他把視線收回來,設定了返回機甲學院的航道。
副駕駛上,猞猁把腦袋搭在他的腿上,發出一聲低低的咕嚕聲。賀墨一手握著操縱杆,一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摸著猞猁的耳朵。
窗外,聯邦的夜空被飛行器的尾焰劃出無數道明亮的光軌,遠處城市的燈火匯成一片流動的星河。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智網上的熱搜已經又更新了一輪——陸川·賀墨婚期這個詞條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往上爬,後面跟著無數個尖叫的表情和檸檬的emoji。
————
婚禮定在匹配公告發布後的第二十七天。
賀策說到做到,把這場婚禮辦成了聯邦近十年來最隆重的盛典。地點選在中央城最負盛名的星輝禮堂,這是一座有著三百多年歷史的建築,穹頂上鑲嵌著從十二顆不同星球採集來的寶石,燈光一打,整個禮堂就仿佛被銀河灌滿。聯邦有頭有臉的家族幾乎全到了——軍部的將領、機甲製造行業的巨頭、各大星域開發公司的代表,甚至還有幾位平時從不露面的蟲族外交使節,安靜地坐在禮堂角落的包廂里,複眼在暗處泛著幽藍色的微光。
賀墨穿著一身雪白的西裝站在台上。西裝是俞放幫他挑的,領口收得恰到好處,腰線剪裁利落,襯得他整個人像是從雪地里走出來的一道光。他的長髮沒有像平時那樣隨意紮起來,而是被造型師精心編成了半束的樣式,幾縷碎發垂在耳邊,和耳垂上那顆極簡的銀色耳釘相映成輝。
俞放站在台下第一排,穿著一身難得正經的深藍色禮服,紅髮也用髮膠壓了下去,但他的表情一點都正經不起來。他緊張得像個送閨女出嫁的老父親,一會兒低頭看智腦終端刷智網上的實時熱搜,一會兒伸長脖子往禮堂入口處張望,嘴裡念念有詞。
「怎麼還不來……怎麼還不來……」
婚禮儀式原定於聯邦標準時間下午三點正式開始。三點到了,陸川沒有出現。三點一刻,禮堂入口的紅毯兩側,花童手裡的花瓣都快攥蔫了。三點半,觀禮席上的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像一鍋水正在被慢慢燒開。
賀墨站在台上,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他的猞猁安靜地趴在他腳邊,尾巴搭在他的皮鞋上,耳朵卻一直豎著,耳尖的黑毛微微顫動。他的智腦終端在西裝內袋裡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誰發的——俞放在台下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三點四十五分,禮堂的大門終於開了。
但走進來的不是陸川。是陸振霆。
聯邦最高軍區上將、陸氏家族的家主,一個年過六旬卻依舊脊背挺直、目光如炬的老軍人。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軍禮服,胸前的勳章在燈光下閃閃發亮,但他臉上的表情卻不像那些勳章那樣光彩照人。他的步伐依舊是軍人特有的穩健,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沉重。
他走到賀墨面前,站定,然後微微低下了頭。
一位上將,對一個中尉級別的機甲師低下了頭。觀禮席上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孩子,我抱歉」陸振霆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老年人特有的蒼老質感,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但我必須告訴你——蟲族在十五分鐘前對諾斯星域發動了突襲,第三和第七邊境哨站同時遭到攻擊。陸川在趕來禮堂的路上接到軍部急電,他已經在十分鐘前率第一艦隊出發了。」
觀禮席上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蟲族突襲?在聯邦核心星域舉辦婚禮的當天?這未免太過巧合。
賀墨靜靜地聽完,然後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動作。
他伸手,扶住了陸振霆的手臂,輕輕託了一下,示意他直起身來。他比陸振霆矮了小半個頭,身形也瘦削了不止一圈,但此刻他站在那個比他年長四十多歲的上將面前,姿態里沒有一絲卑微。
「上將,」賀墨的聲音不大,但周圍幾排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您不要道歉。」
陸振霆抬起頭,那雙被歲月磨礪得銳利依舊的眼睛裡,罕見地浮現出一絲愧疚。他活到這個歲數,見過太多人,太多場面,太多在利益面前原形畢露的嘴臉。他來之前甚至做好了準備——賀家會鬧,賀墨會委屈,觀禮的賓客會看笑話。他甚至準備好了一套完整的補償方案。
但賀墨什麼都沒要。他甚至沒有問一句「他什麼時候回來」。
「陸指揮官去前線,是整個聯邦的需要。」賀墨的語氣平穩而克制,像在做一場公開匯報,「我們作為軍人,清楚地知道在自己身上承擔著什麼——如果今天蟲族來犯,他選擇留在婚禮現場,那才是我的失職,也是您的失職。」
他頓了一下,那雙顏色淺淡的眼睛直視著陸振霆,目光清亮而坦然:「這不是您的錯,也不是他的錯。這是我們作為聯邦公民的職責。」
陸振霆沉默了。
他活了大半輩子,聽過太多漂亮話。政治場上的人說漂亮話是為了交換利益,下屬說漂亮話是為了討好上級,同僚說漂亮話是為了維持體面。但眼前這個年輕人,這個被他兒子晾在婚禮現場、被全聯邦議論了兩年的年輕人,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不是漂亮話。他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到沒有任何表演的成分,就像在陳述一條物理定律——水往低處流,軍人往前線去,天經地義。
「……好。」陸振霆緩緩點了點頭,然後轉頭看向禮堂後方。他的目光掃過觀禮席上那些表情各異的賓客,聲音不高,卻帶著一個老軍人不容置疑的威嚴:「婚禮繼續。等陸川回來,我一定讓他給賀墨一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