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懷厭看了他片刻,忽然退開一步,轉過身去。他走到原本是書案的地方,背對著盛君行,指尖落在方才葉平孤躺過的那片空處,輕輕地、慢慢地劃了一下。
「我當年和你一樣。」他開口,聲音從背對的方向傳過來,低低的,「我也覺得,只要我真心待他好,只要我足夠強大,他總會看見我,他總能接受我,他總不能忘記我。我是他的師弟,是他一手帶出來的人,我們之間有那麼多年的情分——他怎麼可能會走?」
他的手指停在書案的邊緣。
「可我錯了。」他說,「情分這東西,是會耗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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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君行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不是這樣的,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師兄是什麼樣的人,他最清楚不過了。葉平孤看上去是一副好性子,溫潤和氣的君子像,似乎對誰都是一視同仁般的溫和,而只有真正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那番平和的表象之下,卻隱藏著難以言說也難以被看見的疏離。
說直白一點,他師兄是一個多情的人,但是多情的人未必有情,多情只是葉平孤性格中浮在最表面的東西,而沉蘊其下的,是一塊難以化開的崑崙寒冰。
多情者多負人,多情者多無情。
百年多情,自難有情。
他敢問葉平孤的情麼?他如今敢問,那百年後,他還敢再問一次麼?
盛君行當然是想到了這一點,一時之間語塞,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你現在覺得我做得過分。」盛懷厭並不意外他一時之間無話可說,他轉過身來,重新面對著他。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將他眼底那層翻湧的東西襯托得愈發深沉,「可你將來就會明白——有些東西,你不抓緊,它就真的沒了。」
「所以你就把他的靈力鎖了?你就把他關起來?你就——」盛君行說不下去了,那些畫面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讓他整張臉都燒了起來。
「那你告訴我,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辦法?」盛懷厭問。他的語氣始終是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種好整以暇的耐心,「你來說說看,還有別的什麼辦法能讓他留下來?你求他?你求過了。你等他回心轉意?你等了他多久?三百多年了。你對他好,把你能給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他收過嗎?」
盛君行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來。
「沒有。」盛懷厭替他答了,「無所求之人,自然也無所顧忌。他什麼也不收。你越是掏心掏肺,他越是往後退。退到最後他乾脆要走——你攔都攔不住。那你告訴我,你還能怎麼辦?」
盛君行的拳頭攥緊了。指甲嵌進掌心裡那道已經被刺破的傷口上,血珠又滲了出來。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只有十六歲,他連情是什麼都還沒完全弄明白,他只是知道自己的喜怒哀樂或許只繫於師兄一人之身上。
師兄若是歡樂,那他也同樣歡欣。師兄若是悲傷,那他便應為師兄排憂解難,解決掉那個讓師兄悲傷痛苦的人或事物。
他或許是懂情的,但是他還不願意太明白其中的情義。他自幼便聰慧過人,在修仙一途上都能一日千里的進步,更何況是情思呢?他不懂,只是不願意懂罷了。
「正因為我知道他做過什麼。」盛懷厭打斷他的沉思,聲音平平的,毫無波瀾,「正因為我知道他曾經把我從泥潭裡撈出來,我才更不能讓他走。」
「你——」
你這是恩將仇報。
「君行。」盛懷厭忽然叫了他的名字。那兩個字從成年後的自己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奇異的、讓人渾身發毛的親昵。盛君行被這兩個字釘在了原地。
盛懷厭往前走了兩步,走到他面前。兩人之間只剩一步的距離,盛君行甚至能看清盛懷厭眼底那條極細的血絲。他本能地想往後退,卻被盛懷厭按住了肩膀。
那隻手力道不重,卻讓他動彈不得。
「你今年多大?十六?十七?」盛懷厭低下頭,看著這張年輕的、還沒被歲月磨出稜角的臉,「你剛覺出自己的心意沒多久吧?你覺得師兄對你好——他教你劍法,你和他還一同修煉,他甚至曾經還替你擋過別人的冷眼,一開始夜裡你練劍傷了手腕他還會替你上藥,對不對?」
盛君行咬緊了牙,沒有說話。
「你覺得這樣就很好了。你覺得他能一直這樣對你。」盛懷厭的聲音越來越輕,但說出來的話卻冰冷無比,甚至帶著了一絲嘲諷之意,「可我告訴你,怎麼可能呢。」
他湊近了一些,幾乎貼著盛君行的耳廓,聲音帶著微微的蠱惑和惡意:「你知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師兄他要走。他要去遊歷四方,他說他志不在此,他說他不願做這個君後——他要把我丟下。他拋棄我了。」
盛君行猛地抬眼看他。
離開這個詞實在是太重了。在盛君行十幾年的記憶和經歷里,他幾乎從來沒有想像過這個可能性。他似乎默認了葉平孤會一直陪在他身邊,過去是,如今是,將來也一定會是。這對他而言,是無可辯解的事實,他從來沒有想過葉平孤會離開他。
而盛懷厭這一番話,似乎終於戳破了他那似乎一直沒有想到,而自欺欺人的事實掩飾。
若有師兄一人真的要離開他呢?他待如何?
他不禁又想起來葉平孤剛剛的神情。他的師兄分明是不樂意的,是反抗的態度。那麼,葉平孤到底是反抗未來的他的那些不堪行為,還是只是反抗那個「陪在他身邊永不分離」的事實?
一瞬間,盛君行好難才找回自己的本音。
「那,,,,,那你也不能這麼對他。」
盛懷厭聞言又輕蔑地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