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的聲音在發顫,連他自己都能聽出來那底下壓著的是什麼——驚詫,難以置信, 恐懼、憤怒、還有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的、眼睜睜看著某種骯髒未來在眼前展開的噁心感,「你怎麼......會是未來的我?!」
語氣雖猶疑,但現實卻再無比清楚地擺在了他的面前。
盛懷厭沒有否認。他只是偏了偏頭,像在審視一件多年前被他遺忘了的舊物。
「你從什麼時候來的?」他問,語氣平淡。
「你閉嘴。」盛君行往後退了半步,「你別用我這張臉、用我的聲音說話。」
盛懷厭笑了。
那笑容和方才面對葉平孤時的溫柔截然不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看透了世事而顯得格外懶散的瞭然。他慢慢向前邁了一步,盛君行立刻想往門外退,卻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被一道無形的屏障封住了去路。
「怕什麼?」盛懷厭走到他面前,微微俯下身來,平視著他。這個角度讓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幾乎貼在一起,像一個人在看鏡中的倒影。「你長大了就會變成我,遲早的事。我替你把路先走一遍,你不該謝我?」
「滾開。」盛君行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盛懷厭絲毫未動,盛君行的視線不得不四處亂瞟,一時間,他看到了盛懷厭指間纏繞的月白色絲絛,甚至因為那距離實在是太近了,他甚至看見了盛懷厭身體上那些惹眼的紅痕。
物品的主人當然不做他想。
此刻盛君行無比痛恨起自己的視力來。這種情況下,他竟然還能該死的無比清晰的看見上面留下的那些曖昧地痕跡。
這對他來說,如同一場不知從何而起的酷刑。
而與此同時,他心裡那點難言的晦暗心思卻不自覺地翻湧了起來。若用這種不光明的手段就能得到葉平孤的話,那他又為什麼不能?
......不行,葉平孤絕對不會喜歡這樣作為的。
盛君行定了定心神,咬著牙,一字一句:「你不是我。」
盛懷厭挑了挑眉。
「你……」盛君行的聲音在抖,可他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不會成為你。我不會變成你這種——」他用力咽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仿佛把那幾個字咬碎了才吐出來,「這種畜生。」
殿內安靜了一瞬。
盛懷厭看著他,臉上的那副懶散的、居高臨下的神情慢慢地、慢慢地裂開了一道縫。那道縫底下露出的東西很複雜——憤怒、自嘲、疲憊,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近乎蒼涼的東西。
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像是從鼻腔里漏出來的,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畜生。」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字,低頭看了看自己指間還纏著的那根月白絲絛,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將它解下來,妥帖地收進了自己袖中。
「那你最好永遠別變成我。」他抬眼看著盛君行,聲音很輕,「可你大概還不知道——你方才在屏風後面看著他的時候,你以為你心疼他,你以為你是在替他抱不平。可你有沒有想過——」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盛君行退無可退,後背緊緊抵著門框。
「告訴我,你方才看見他的時候,你心裡那種又疼又癢的感覺,到底是什麼?」
盛君行猛地一怔。
他不知道。或許是愛戀,或許是憐愛。但是無論哪種他都姑且不敢說出口,誰知道未來的自己又會說些什麼?更何況,他不也是這樣的心情嗎?
兩個想法近乎截然相反的人卻在感情上詭異地達成了一致。
「你為什麼要那樣對師兄?」盛君行話鋒一轉,也不甘示弱,步步逼問道。
「因為我要他留下來。」話音未落,盛懷厭便回答了他這個問題,語氣平緩而鎮定。
「可他不想留下來!」盛君行的聲音驟然拔高,語氣急切,「你沒聽見他說的嗎?他說他嫌——」
「我聽到了。他嫌髒。」盛懷厭替他說完了那個詞,慢條斯理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弧度,可眼底卻亮得驚人,像是被這三個字點燃了什麼,「我當然聽見了。每一個字我都聽見了。」
但是,那又如何?盛懷厭滿不在乎地心想道。
「那你——」
「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
盛懷厭直起身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一張盛著歲月磨蝕後的冷漠與從容,一張盛著少年人尚未被磨平的驚惶與憤怒。
「你覺得我應該放他走?」盛懷厭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循循善誘的語調,「放他離開這裡,離開我,然後呢?然後讓他去那些他想去的地方,做那些他想做的事——然後再也不回來?」
「那是他的選擇——」
「他的選擇里沒有我。」盛懷厭打斷他。這一句話他說得極快,反而有點像用力過猛的掩飾了,可他的表情依然是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你才多大?你懂什麼?你以為你師兄現在恨我,是因為我做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