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君行不再多想。
他從屏風後掠出的身影快得像一道閃電，手中長劍甚至沒有出鞘，連鞘帶劍朝著盛懷厭的後心狠狠砸下去。他不是來殺人——他此刻甚至來不及想殺人的事——他只是要把盛懷厭從他師兄身上剝離開來，就好。
那個人不能，不能這樣。
劍器破空聲攜帶著破風聲直貫而下。
然而那劍鋒在距離盛懷厭背後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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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懷厭甚至沒有回頭。
他只是微微側了側肩膀，那隻原本探在葉平孤衣襟里的手不緊不慢地抽出來，指尖還捻著半截月白絲絛。
他的另一隻手抬起來，兩根手指輕輕抵住了盛君行的劍鞘末端。
就那麼輕輕一抵。
盛君行整條手臂一麻，虎口劇震，長劍脫手飛出，「咄」的一聲釘進了三丈外的樑柱上，劍鞘寸寸碎裂，露出裡面雪亮的劍身，在燭火下嗡嗡鋒鳴，猶自震顫。
「是你。」盛懷厭這才緩緩轉回頭來。他還維持著俯身壓著葉平孤的姿勢，一隻手撐在書案上，側過臉來看向盛君行。他的目光上下掃了盛君行一遍，像是在打量一隻誤闖進來的飛蟲。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三分意外、三分玩味，還有四分——不屑一顧的憐憫。
居高臨下，道貌岸然，人面獸心。盛君行恨恨地想。
「看夠了？」他假意問道。
盛君行沒有答話。
「你從我師兄身上——」他的聲音啞得厲害，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滾、開。」
盛懷厭挑了挑眉。
「你以什麼身份來命令我？」他慢悠悠地問，眼底的笑意愈發濃了，「師弟？同門？還是——」
以當年你那點污濁的，不可言說的隱秘心思？
他的目光意味深長地落在盛君行藏身的地方，那裡頭有一種讓人渾身發冷的瞭然。
「還是你也想從我手裡——」
別裝了。當年的我什麼心思，我難道還一無所知嗎？
葉平孤聽見他自言自語，猛地扭過頭來：「什麼——」
「沒事。」盛懷厭的手搶先一步，輕輕覆上葉平孤的眼睛，掌心溫熱，遮天蔽日般地將他的視線穩穩地遮住了，他輕聲軟語地誘哄道，「師兄累了，先歇一歇罷。」
轉瞬之間， 大殿恢復了最初的空曠。
燭火重新亮起來，規規矩矩地立在殿中四角的蓮花燈台上。書案回到了它原來的位置，文房四寶整整齊齊地碼著，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覺。那屏風還立在那裡，而屏風後面空空蕩蕩，卻再無第二道身影。
偌大的殿中，一時間只剩下兩個人。
盛君行下意識伸手想要抓住什麼，指尖卻穿過了葉平孤消散前最後一點衣角的殘影。冰冷的空氣從他指縫間漏過去，什麼都沒留下。
盛君行下意識地低頭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血還在往外滲，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痙攣。他又抬起頭來看向盛懷厭，目光從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上緩緩滑過他散開的中衣前襟、他指間還纏著的那根月白絲絛、他鎖骨下方一道若隱若現的舊痕。
他整個人都如同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
「你——」他的聲音卡在喉嚨里，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盛懷厭站在三步開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方才那副意亂情迷的偽裝已經全部卸乾淨了，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安安靜靜地、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盛君行。
然後他輕輕地、輕輕地嘆了口氣。
「原來是你。」他說。
盛君行一時之間卻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眼前的人似乎並不震驚，與他想像中的不一樣，他似乎早有預料。
盛懷厭微微歪了歪頭，看著年輕的自己那張因為震驚而慘白的臉。千年前的自己站在面前，手足無措，像一隻被釘住了翅膀的蛾子。
「怎麼，認出來了？」盛懷厭笑了笑，那笑容輕鬆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就是你，大概是千年後的你。」
平心而論。任何一個有志於修仙的人在此刻如果聽到這話恐怕都要高興的發瘋。千年之後還年輕如初，這說明修為到了極其深厚的地步。這本來應該是一件值得高興的好事，而此刻盛君行卻感到一股無比的寒意。
仙途漫漫，難道能磨損改變一個人原本的心性至此？！這決計不可能是他，他絕對不可能承認這個人會是他。
太噁心，太下流了。無論人和行為都是。
盛君行後退了半步，脊背撞上身後的屏風，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音。
他不自覺地就想起方才看見的那些畫面——師兄被按在書案上動彈不得，師兄鎖骨上那道吻痕，師兄唇間那抹嫣紅，師兄說「但我嫌髒」時那雙絕望的眼睛。
一股巨大的噁心感湧上來。他額角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
而面前的盛懷厭又恢復了一開始那副令人生厭的表情。
盛懷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只是站在那裡，負著手，臉上那層笑容分毫未減。
「你現在覺得噁心。」盛懷厭面上沒有任何罪惡感，坦然而漫不經心地說，「這很正常。當年的我若是看見如今的我，大約也會感到無比的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