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力。」盛君行試探著說,「很雜。不像是自然流逸散出來的,像是被什麼打散過之後又混在一起的。就像是……」他想了想,「像是很多種不同的靈力被強行用外力攪碎了,攪勻了,混在這片地方的每一寸空氣里。」
楚驚瀾站住沒動,靜了數息,感受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我沒感覺到。只有土腥味和潮氣。」
盛君行看向葉平孤。葉平孤站在那裡,劍尖微微垂著,他在等待著葉平孤的回覆。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開口說:「我感受到了。很淡,像是被水衝過很多遍了,但底子還在。」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以為是我自己的問題。五靈根對靈力的感受本來就要雜一些。」
盛君行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他轉回身,繼續往前走。走了大約七八步,葉平孤忽然停住了。他停在最前面,整個人定在那裡,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
盛君行和楚驚瀾同時跟著停了下來,兩個人的目光越過葉平孤的肩頭,落在他面前的那片黑暗裡。
一座山。
黑暗中出現了一座山。
不高,大約一丈多不到兩丈的起伏,橫亘在廳堂盡頭。
但那種輪廓卻有一種刻意為之的整齊。那實在是太齊整了,起伏的邊緣過於圓潤,像是被什麼鋪過、堆過、層層疊疊地碼放過。
盛君行的劍光在此刻非常稱職的充當起了燈的作用,先是照到了最底下的一層,暗褐色的、乾結的,像是被水泡過又風乾過的東西;然後光照到了第二層,再往上,越往上顏色越淺,最上面的一層甚至還泛著某種幾近肉色的光澤。
楚驚瀾心下一陣反胃。
楚驚瀾走上前兩步。他把傘夾在臂彎里,蹲下來,伸出另一隻手,在那座山的最底層碰了一下。觸感比預想中硬,像摸到了干透的皮子,底下有骨頭硌著。
他的手指又往上挪了一點,碰到了第二層,那層更軟一些,還有某種殘餘的彈性和濕意,像剛乾不久。
能在此地,仍遺留至此的血肉之軀,能是什麼?還會是什麼?
楚驚瀾波瀾不驚地收回了手,站起來,退了一步。他認得出那種觸感。
他是習武之人,殺人見血是常事,但那都是乾脆利落的了斷。他沒有見過這樣堆的。這是一種折磨,而不僅僅只是一種殺戮。
這更像一種詭異的......表現,儀式?
「是屍山。」楚驚瀾轉過來,聲音微微低沉了些許。他說完後便觀察著這座屍山。這裡的每一具屍體的嘴角都是彎的,扯出一個僵硬無比,痛苦而歡悅的弧度,使人遠遠看著不寒而慄。
哪怕皮肉已經干縮緊貼在骨骼上,那道弧度仍然清晰無比。楚驚瀾打算再次開口,渾濁的水底忽然亮起了一團光。
是從角落裡燃起來的一簇火焰,深藍色的,不大,像一盞被人隨手點亮的小燈。但它的光在暗中鋪開得極廣,把整座地下空間都照透了。
在火焰亮起來的那一瞬間,整座屍山完整地呈現在了三個人面前——層層疊疊的軀體,從最底層已經朽爛到只剩骨架的,到最上層還保持著柔軟肌理的,每一張臉的面容都大致完好,每一張臉上都掛著同樣的笑容。
盛君行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葉平孤站在他旁邊,五指收緊了劍柄,骨節泛白。
屍山在火焰照亮的瞬間動了。它像一面被敲碎的牆,從頂部開始塌陷、崩落,但那些掉下來的「磚石」沒有落地——它們在空中翻了個身,四肢舒展開來,然後朝著最近的同類撲了過去。
牙齒咬進皮膚,指節嵌入骨縫,撕扯聲在石壁之間來回彈跳,沉悶的、濡濕的、骨頭錯位的聲音,和那些掛在撕咬者臉上的笑容配在一起,構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詭譎和諧。
它們互相啃噬、拆解,嘴角從頭到尾沒有放下來過,彎著的,像被什麼撐住了再也合不攏。
楚驚瀾站在前面,他看得很清楚。
那種笑他剛剛才見過——在水底下,那具堵住出水口的屍體臉上,就是一模一樣的弧度。
楚驚瀾內心是抓狂的。
這種時候就不要他鄉遇故知了啊!!!
他往後退了半步,重新把傘握在手裡。深竹色的傘身在藍火里泛著一層幽沉的光。他沒有說話。盛君行和葉平孤已經在他左右站定了,三柄兵刃同時亮了起來。
最上面那層屍體的嘴角咧得更開了,在這無聲的嘶咬盛宴中,仿佛在對他們發出無聲的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