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驚瀾的手已經按在了傘柄上。
他的傘還沒有完全撐開,但也已經是蓄勢待發的備戰姿勢了。深灰色的傘骨在水下泛著一道極薄的寒光,宛如蟄伏的獸脊。
那具屍體的臉轉過來,面朝著他們。那具屍體咕嚕咕嚕地吐出了一大圈水泡之後,突然扯出來一個幅度極大的笑容。然而他一咧開嘴就再也沒有變換自己的姿勢,甚至以這個令人十分悚然的姿勢在往外繼續堅持不懈地吐泡泡。
楚驚瀾看著他,背後汗毛倒豎。他清晰地看見那具屍體面上的表情,那就像用外物把嘴角從兩邊往上拉了再固定住,永遠也放不下來。
楚驚瀾全神貫注地盯著它。
就在此刻,林見微的卦牌冷不丁地閃了一下。
而那個詭異的屍體在這一閃之間猛地彈了起來——它的身體從雜物堆里彈射而出,像一條被驚動的魚,直直地朝最近的一片卦牌,猛地撲了過去。
楚驚瀾心下一驚,靈力已然下意識地流轉,傘柄一轉,手腕翻轉,傘面驟然撐開。暗銅色的傘骨在水下旋出一道沉沉的弧光,傘面兜住水流,整個人借著水勢橫移半尺,恰好截在了那具屍體和卦牌之間。
傘骨邊緣划過屍體的肩側,卻沒有想像中暗沉的紅色流出,只有一層暗色粘稠的水體從切口處爭先恐後地湧出來,混進周圍的湖水裡,迅速擴散開來。
那屍體被這一傘骨掃得偏了方向,撞上水道側壁的卦牌光網上,像撞上了一面無形的牆,彈回來落到淤泥里。它落在底部之後沒有站起來,而是趴在那裡,四肢慢慢舒展開,如同一塊過於油膩的橡皮泥一般。
它的頭又轉了過來,眼睛對著兩人,嘴角還是彎的。
楚驚瀾:......自動索敵嗎?那很智能了。
楚驚瀾抽身,將傘橫在身前,傘尖仍然是朝著那具屍體的方向。他暫時沒有再補擊。
那具屍體躺了好一會兒沒有再動彈,像真的只是一具被水泡脹了又被衝過來的浮屍。但他相信,他剛才看見的那一下彈射不是錯覺,那種速度和力道也不是死人能有的。
但他剛才看見的那一下彈射不是錯覺,那種速度和力道也不是死人能有的。
林見微走到他旁邊,彎腰朝那具屍體看了一看。他看了片刻之後直起身來,那片光網還亮著,三片卦牌仍然無比安靜地嵌在水道四壁,沒有受到絲毫影響。
「不是它在動。」林見微斟酌了一下詞句,說,「是它身體裡有東西在動。那東西控制它撲過來,然後那東西走了,它就癱了。」
不是異變,是附身。林見微的意思是這個。
楚驚瀾看著那具蜷縮回原狀的屍體,拇指輕推傘柄上的機括,傘面緩緩收攏,恢復如常,歸位後發出一聲細長的輕響。「那東西走了——去哪了?」
林見微沒有回答。他轉頭望向水道深處的方向,那片光網的邊緣,已經有一道極細的暗影貼著牆壁游過去,余的殘影在水草間一閃而沒,消失在上方的黑暗中。
「塔那邊。」林見微說。
楚驚瀾的傘柄在他手中微微一緊。他抬頭順著那道暗影消失的方向看過去——上方就是老寺的底部,盛君行和葉平孤在那邊。他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後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面被雜物堵住的牆上。
「出水口還沒清完。」他說。
林見微輕輕地嗯了一聲。下一秒,他的手指便已經抬起來了,三枚卦牌隨著他指間的動作中重新排列了一次,再水底下再絲滑不過地交換了個位置。
這便從「困」勢變成了「破」勢。
他朝那面雜物牆抬了抬下巴。
「坎水為困,離火為破,陰陽逆亂,皆是虛妄。」
一張青玉牌悠然飛了出來。
林見微眼帘微垂,指尖迎上,那牌便再自然不過地落在他的指間。他淡定地夾著那張牌,如同捏著一片落葉。
「虛妄既沒,此處既清。」
「清。」
林見微的最後一個字輕輕落下。
卦牌上的光芒驟然亮了一倍,從青白變成了刺目的白。
那些嵌在牆裡的朽木和碎石開始震動,水底傳來轟然一聲悶響,像被重錘從內部劇烈敲擊一下。
雜物堆從中間層層地飛速裂開來,淤泥和碎石朝兩側滑落,露出後面一個漆黑的口子。水從那個口子裡猛然灌進去,流速比剛才快了數倍,也猛了數倍,把兩人腳下的淤泥沖得翻捲起來,整條水道的水位都在這一瞬間被扯動了一下。
楚驚瀾感覺到自己腳下的地面在微微顫動。
不,不是微微的。那是明顯地 ,猛烈地,強勢到甚至是不可阻擋的!
那種顫動並不僅僅只是來自水下的,是來自更遠的地方。
那......就好像是整座老寺的根基被什麼東西拽了一下!
電光火石之間,楚驚瀾突然明悟。
「塔。」他低聲說。
林見微的三張卦牌已經全部從牆壁上飛回他身邊,重新排成一圈繞著他緩緩旋轉,每一片上都沾了一層渾濁的水垢。他把卦牌一一收回陣盤,轉起身來,朝楚驚瀾看了一眼。
楚驚瀾已經把傘握住了,深灰色的傘身在他手中微微泛著光。
水流從他們身邊沖向那個被清開的出水口,帶著碎屑和氣泡往更深處涌去。而那具微笑的屍體已經被水流衝到了水道側壁的凹陷處,蜷縮著不動了,嘴角卻還保持著那個彎著的幅度。
「上去。」楚驚瀾沉聲說,「塔那邊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