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在這片波濤翻湧的地底下靜靜地汩汩流動,而轟鳴聲此刻又起,一刻未歇。它持續不斷地從水道深處傳上來,沉默而轟鳴。
楚驚瀾此言既出,便不願再多停留,周身光芒一點,便轉身朝來路掠去。水波翻湧而至,在他面前如鐵削骨般地分開,他一步不停地踏了兩步水底淤泥,接著便像是意識到什麼一般,面色怪異,忽然停了下來。
他身後的林見微跟他差了半步,見他停步,也跟著停了。
楚驚瀾神色嚴肅,神情中難免帶了一點詫異。
他微微眯了眯眼,看著前方的水域。靈力運轉,在他們身周撐開一片明亮的空間,光照出去大約一丈多遠,然後再次被渾濁而猛烈的湖水吞沒。
他甚至還記得剛才來的路上,這一段水底有一塊斜著插進淤泥里的碑石,半截露在外面,上面還有沒被沖刷乾淨的字跡——他們經過的時候他還特意多看了一眼。
但現在那塊碑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叢茂密的水草,草葉隨著水流擺動著,像長在那裡的已經有很多年了。
「林兄。」楚驚瀾如今想不明白,只好來求助於這位陣修、也是隊伍里除了他以外唯一的人了。
林見微站在他身後,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沒有立刻說話。他偏過頭,目光在那叢水草上落了兩息,又移開了,朝更遠處看了一眼。片刻之後他收回目光:「我走的距離比我認為的要多三成,時間比我認為的慢了至少半刻。」
楚驚瀾看了他一眼。
「我的感官被蒙蔽了。」林見微說這句話的時候語速平緩,「但是他似乎忘記屏蔽你的了。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停頓了一下,「是以我一直在算水道的流速和轉角,而我算出來的數據跟實際路程對上了,所以我沒有察覺。」
楚驚瀾聞言沉思一瞬,往左跨了兩步,又往右跨了一步,甚至是在原地轉了小半圈。靈光跟著他的動作移動,湖底的泥沙被水流攪起來又落下,但沒有新的東西出現——他走了三次,三次都回到了原地。
楚驚瀾不再動了。他停住了,把傘柄在手裡轉了一圈。
「那我們怎麼出去?」
林見微蹲了下來,伸手按在水底的泥沙上,手指慢慢壓下去,大約探了兩寸深,然後收了回來。他的指腹上沾了一層比周圍淤泥顏色更深的污物,在水光里泛著一種隱隱的暗紫色。
「陣。」
林見微冷下聲來,繼續給楚驚瀾解釋道。「有人在這裡布了一層陣,把水道改了形,我進來的時候只來得及掃了一眼四壁上的紋路,以為那是年久自然開裂的——現在看可能是刻的。」
「他的技法比我要高超很多,所以在之前,我並沒有感受到陣法被留下的痕跡。抱歉,楚兄。」
楚驚瀾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在意這種事情。如今既然這種事情已經發生,當務之急是先尋找出去的方法,而不是先開始定各人的責任。
「那接下來要幹什麼?」楚驚瀾連忙問道。
「破陣。」林見微說,他站起來,看著楚驚瀾。「這陣我拆過類似的,要拆乾淨需要約一盞茶的工夫。但我要是拆的時候還在維持你我的安全和卦牌,靈力撐不住。」
楚驚瀾聽明白了。他把傘在肩上換了個角度,看著林見微:「你先拆,我給你護法。」
林見微搖搖頭,沒有接話。他看了楚驚瀾一眼,然後說:「你先出去。外面更需要你。」
楚驚瀾看著他。林見微已經轉過身去了,陣盤飛空而出,三片卦牌重出江湖,接著又猛然一旋轉陣盤,從其中拈出了另外七片。
他這才繼續蹲下,將第一片卦牌嵌進剛才手指探過的那處泥沙里。
卦牌入泥之楚驚瀾看到周圍的湖水顏色微微變了一下。
楚驚瀾知道他說得對。
這陣困住的是水道,但上面塔里的人不知道水底下出了什麼事。
而傳訊玉牌已經斷了有一陣了。剛剛那麼大的陣仗,倘若盛君行和葉平孤那邊也碰上了什麼——只怕是會更為難纏一點。他心下微動,一時間既放心不下林見微一人在此,又擔心可能會在上面奮戰的二人。而他的傘身在光芒中泛著一層沉沉的冷光。
「多久?」他連忙問。
「一盞茶。也可能更久。」林見微已經把第二片卦牌嵌進另一處位置了,他的手指麻利地按著卦牌邊緣壓進泥沙,一邊說道,「我從最窄的地方拆,拆完會把陣眼撕開一道縫隙。你從這個縫隙出去之後,我就會封上繼續拆,拆完了我自己上來。」
「你站遠點。」林見微又說。
楚驚瀾沒有多問。
他站在林見微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看著林見微把第三片、第四片卦牌依次嵌進不同位置的泥沙里,林見微嵌到第七片的時候,那七片卦牌之間的水面出現了一道微不可察的暗紅色裂隙。
裂隙里透出來的光比周圍的湖水亮一些,這就是林見微之前所說的時機了。
「就是這裡。」林見微沒有抬頭,語氣冷峻,語調急切,「你現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