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餵?聽得到嗎?」在水底下的楚驚瀾正準備匯報一下這裡的情況,卻發現他突然聽不見玉牌里的聲音了,他連忙上下左右搖晃了一下玉牌,並且喂喂餵了幾聲。
可惜這些動作並沒有用處,楚驚瀾仍然沒有聽見想聽的聲音。
楚驚瀾蹲在水底的淤泥里,仍然不死心,他把玉牌舉到耳邊又拍了拍,這下裡面只剩下沙沙的雜音,像一把細沙被人在瓷器里來回倒。他只好皺了皺眉,把玉牌塞回懷裡,抬頭看向前方。
林見微蹲在他三步之外,隨身攜帶的玉牌騰起,化作一顆珠子。珠子亮著一團幽幽的白光,把周圍的水下景象照出一小片昏黃的輪廓。
他面前是一堵由雜物堆成的「牆」——朽木、碎石、水草,還有一層厚到看不清底下是什麼的淤泥,把整條水道堵得嚴嚴實實。
這就是出水口。
水從那些雜物縫隙里細細地滲過去,水流緩慢而凝固。就像人在濃湯里走融化於其中,咕嘟咕嘟地往外冒著細碎的氣泡。
林見微已經在牆前面蹲了好一會兒了,他的手指在牆面上那些凸起的邊緣處摸過去,動作仔細而認真。直到摸到一處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手指按住那塊地方,偏過頭來朝楚驚瀾看了一眼。
「布料。」他說。
楚驚瀾上前幾步,立刻湊了過來。
林見微拿出來的珠子的光芒把兩個人罩在一小圈亮光里,光暈邊緣是沉沉的暗青色湖水。
他順著林見微的手指看過去——淤泥下面確實露出了一小截布料,暗褐色的,被水泡得發脹發軟。看起來年份不大,因為如果是前朝的義烏,肯定已然是腐朽糜爛的了。
楚驚瀾伸手小心翼翼地撥開了那塊布料周圍的淤泥,指尖觸到了布料下面更硬的質感。
他看向林見微,林見微點了點頭,沒有反對。於是他一寸一寸地剝開那些濕泥和附著物,準備露出下面的東西來。
那是一隻手。
泡得發白的手,皮膚被水泡得起了皺,五指仍然蜷縮著,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仍然渴求去抓住什麼。
手腕以上被更多的雜物壓著,看不見。
楚驚瀾的動作頓了一瞬。然後他繼續往上剝淤泥,把更多的東西露出來。是衣袍、是側身、是頭。那個人整個身體都在蜷縮著,緊緊地靠在水道出口的雜物堆里,面朝著裡面,他們看不到臉。
楚驚瀾眯了眯眼,能看到他身上穿的衣服還大致完整,布料雖然被水泡得變了色,但還能看出原本是青灰色的短衫,是普通農人幹活時的穿著。
「第三個。」楚驚瀾恍然大悟,低聲說。
林見微若有所思,但沒有接話。他把那珠子玉牌收回來,換了一樣東西。
水下阻力強大,但是林見微所掏出的陣盤卻絲毫沒有受到環境的影響,仍然自顧自地轉著圈,扇動翻飛著水波。這裡面整整齊齊排列著的玉質卦牌,每一片約莫兩指寬、一掌長,邊緣被打磨得光滑圓潤,通體泛著一種淡淡的青白色澤。
他低聲念了什麼咒語,那陣盤便轉的更快了,它轉了幾圈,便吐出了三片卦牌。
卦牌離了陣盤,沒有往下落,而是懸停在水中,像被什麼看不見的線牽著。
三張卦牌在他身周緩緩旋轉起來,像一圈被水托著轉動的玉環。青白色的光芒從每片卦牌上明顯的亮起來,把水道照得更亮了一些,連那些被淤泥覆蓋的雜物邊緣都看得清楚了。
林見微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半空中畫了一道符。那三片卦牌同時止住了旋轉,然後散開來,各自飛向不同的方向,嵌入水道的牆壁、地面和頭頂的拱頂。
林見微神色嚴肅,他少見的輕輕地嘆了口氣,像是很遺憾的樣子。不過片刻,他的神色便恢復如常。
「上鎮天樞,下絕地脈,中鎖人魂。」林見微說。他的聲音不高,但在水中傳得格外清晰。「三才既定,畫地為牢——困。」
那三片卦牌驟然迸出一抹幽芒,三股無形的靈光如蛛絲般交織、拉扯,化作一張密不透風的淺青色光網,將這段逼仄的水道連同那堵死物堆砌的雜物牆死死封鎖。當光網觸及那具蜷縮在淤泥中的屍骸時,異變陡生。
那原本如枯木般呈蜷縮、緊抓握態的十指,猛地痙攣著舒展開來,指節在水流中拉扯出令人牙酸的脆響,仿佛被某種意志強行喚醒了。
整具屍體在厚重的淤泥中劇烈地顫慄了一下,緊接著,那顆頭顱開始以一種活人絕不可能做到的姿態,一寸一寸地、違背了所有常理地扭轉過來。
楚驚瀾瘋狂給林見微使眼色,眼皮子眨得快要快要冒出火星子來。可惜林見微就是一顆活性木頭,看得懂上衍天則的陣法卻看不懂旁邊人瘋狂的眼神暗示,任爾東西南北眼,我自不動如木。
楚驚瀾:......?
要命了,你搞出來個什麼東西!
林見微:。
莫慌。
伴隨著頸椎骨被生生折斷的悶響,它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又無法抗拒的角度,硬生生向後折了過來。
渾濁的水流中,散亂如海藻的濕發下,那張被水泡得發白、腫脹的臉龐終於徹底暴露在淺青色的光網中。
而那一雙渾濁外凸的死魚眼正死死盯著來人,嘴角裂開的縫隙里,還隨著水波緩緩吐出一串慘白的屍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