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階拐角上方的磚石頂壁上，有一團暗色的影子附著在那裡，如同一大塊沒有乾的墨汁貼在牆面上。或許是因為這裡本來就暗，以是一開始二人都沒有看見它。
那團影子的邊緣在微微蠕動，輪廓模糊不清，但能隱約看出人形，它四肢舒展地貼在天花板上，面朝下，正看著下面，面容黑黢黢的，看不清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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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它其實根本沒有所謂的人臉。
盛君行沒有猶豫。
他的劍轉了方向朝上刺去，劍尖在那團影子的正中穿過去。
和剛才一樣，軟韌的阻力裹了一下劍尖，然後那團影子從他劍尖上滑脫了，像水從指縫間漏下去一樣，貼著牆壁滑落到了地面上，重新化作一團模糊的暗影。
葉平孤退了半步，劍尖垂下，五色光華繞著他的手腕流轉，發出一點流溢奪目的光彩。他的目光一直緊緊鎖在那團影子上，「那不是實體。」
盛君行也感覺到了。他的兩次刺擊都刺到了什麼，但那種觸感不像劍刃切進血肉或者木石，更像是刺進了一團比水稠比泥稀的東西里，阻力有，但留不住劍。
要是葉平孤知道他師弟的這個形容，肯定是要評價一句「非牛頓流體」的。
那團暗影在地面上緩緩動了一下。然後有一個聲音從它裡面傳出來，細細的、尖銳無比：「你們……來找我了……」那聲音不完整，說了半句話就卡住了，換了一個腔調又接上，音色低啞粗澀無比。
「來找我了……都來找我了……」
是來找你的沒錯，但不是你想的來找你。葉平孤默默腹誹了一下，當緩衝心情了。
盛君行的劍又提了起來。他站在台階拐角下方的平台上，後背抵著牆壁，劍尖朝著那團暗影的方向，眼神沉了下去。
那團暗影的邊緣又開始蠕動了。看起來它是想十分努力的準備站起來。但是由於這個物體的身軀實在是太軟了，以致於那東西不得不緩緩地撐起來，從平鋪變成了半蹲，又從半蹲變成了站立——只不過它站起來的方式和活人不一樣，它是從中間先起來，四肢才慢慢收攏的，像是被從中心頂上來了的感覺。
它站起來之後，形狀比剛才清晰了一些，能看出一個大致的人形輪廓，但邊緣還是模糊的，但這下兩個人已經可以看清楚此乃何方神聖了。
它的臉——如果那能叫臉的話——是一片空白，沒有任何五官，只有正中有一道細長的裂縫，那道裂縫微微咧開著，向上彎成一個弧度，像是在笑。
盛君行動了。他的劍向來直來直去，發出一聲清脆的破空聲。盛君行的劍從兩半之間穿過去，刺了個空。然後那兩半影子又合攏了，合攏之後那道像嘴一樣的裂縫，就顯得更大了。
「這東西很詭異啊。」葉平孤看著面前駭人的形象，大腦里一時掠過了上輩子看的各類恐怖片，古今中外，男女老少，不一而足，十分豐富。和他浩如煙海的記憶比起來，那東西反而正常了起來。
葉平孤連忙搖了搖頭，定了定神。
盛君行可不知道他心裡的百轉千回，仍然一人一怪的堅持不懈地戰鬥。葉平孤收回思緒，也抽身加入了戰局。
葉平孤的劍從側面補上來，這一次那東西沒有再裂開，它被葉平孤的劍氣纏住了，五道力道同時收緊，把它困在了一個小小的範圍里。
那團暗影掙扎了一下，邊緣的輪廓扭曲變形，像一個被手捏扁的泥人，然後從它那道裂縫裡發出一聲細長的、像刮玻璃的聲音——比剛才的笑聲刺耳得多，聽得人後槽牙發酸。
「走！」葉平孤疾聲說，不再戀戰。
盛君行聞言立馬轉身，沒有絲毫停留於此的想法。
他轉身朝著台階上方的出口掠去，葉平孤在他身後撤了劍氣，也準備先走再說。那團暗影被鬆開之後變本加厲，立刻膨脹了數倍，把葉平孤身後那片台階通道填得滿滿當當，幾乎要追上他的後背。
葉平孤凝神運氣，連踏兩級台階，身形從台階邊緣翻上去，落地的時候盛君行已經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兩個人同時退出了那道台階口。
後殿裡還是剛才那副破敗的模樣，屋頂的洞口漏著天光。但那陣笑聲從台階底下追了上來，比剛才更近，像貼在他們腳後跟底下的暗處響著。盛君行把葉平孤往後殿深處拉了兩步，兩個人背靠背站定，劍尖一上一下地對著那道台階口的暗處。
那東西沒有追上來。笑聲在台階口停住了，隔著一道無形的邊界在看著他們。但台階下面的黑暗比剛才更濃了，濃墨翻滾，浪涌力濤。
「什麼東西？」盛君行微微喘著氣,問了一句。
葉平孤沒有答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劍刃——光華已經斂下，劍身上沾了一層薄薄的暗色。那東西的有一部分 粘在了鐵面上。
他凝神看了片刻，那股子散發著濃烈腥味的東西還在，沿著劍刃往下淌，落到地上很快就滲進磚縫裡不見了。他屈指彈了彈劍身，將污物震掉，又重新抬起頭，看著那道台階口的黑暗。
「我猜是染了魔氣的邪祟。」他看向盛君行，開口說，「若是尋常的邪祟，是累不起來這麼濃厚粘稠的怨氣的。」
他停頓了一下，「而且，你不覺得它的這副樣子，」葉平孤思索著，找出來一個詞，「有點太過熟悉了嗎？尤其是它的這個形態。」
魔界有一脈魔修的功法和攻擊形態就是如同泥潭般的。這一脈魔族天生無骨無肉，其本體便是一灘能夠纏繞的粘稠黑泥。
但是這裡卻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湖村。更何況，此處距離凌霄劍宗不遠，對於魔族來說，這危險性未必太大了一點。
葉平孤向來不相信有人會真的無的放矢、無功而返。
「它在底下。而且它在等我們下去。」正當葉平孤沉吟的時候，盛君行突然出聲，打斷了葉平孤的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