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君行和葉平孤對視了一眼。
「我和師兄去塔上。」盛君行說,「水下你們來。」
楚驚瀾點頭:「行。林兄的陣法能看清水道走向,我在旁邊護著。你們上塔之後,萬一塔底有什麼動靜——」
「傳訊。」盛君行指了指腰間的玉牌。
「上面就交給你們了。」楚驚瀾點了點頭,說。
四人沒有再多話。
「走。」葉平孤也不再拖延,言簡意賅地說道。
天已經黑透了。風比下去之前更大了,湖面上白浪翻卷,把岸邊的蘆葦打得一伏一伏。頭頂的雲壓得極低,墨色中間或透出一道極細的閃電,隔了許久才傳來一聲悶雷。
楚驚瀾和林見微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深水處看不見了,湖面只剩下一層被風吹皺的暗色,偶爾泛出一道微微的白沫。
盛君行和葉平孤踩著水面向湖心老寺方向掠去。漣漪翻飛,兩步踏出半丈遠。老寺的輪廓在前方越來越近,近了才發現它的破損比遠看更甚——牆面的青磚被水汽浸得發軟發酥,用手輕輕一碰就能掉下一層碎屑。
二層以上的窗框早已朽爛,黑洞洞的窗口像一隻只睜著的眼睛。盛君行在寺門前的水面上停住,仰頭看了看那道已經沒有了門板的大門。門洞裡面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清。
葉平孤站在他旁邊,偏頭聽了一下。風從門洞裡灌進去,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洞裡貼著牆壁嘆氣。他聽了片刻,轉過來和盛君行對視了一眼。
「進去?」盛君行問。
葉平孤沒有立刻回答。他又偏頭聽了片刻,這才說:「我們先進正殿。別往太深處走,等楚驚瀾他們上來。」
盛君行點了點頭,率先邁步跨過了那道門檻。他的靴子落在地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他落地之後低頭看了看腳下,地板上有一串模糊的足印,朝著正殿深處去的,看大小不像成年人的腳,倒像是半大孩子的。
葉平孤也跨了進來,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那串足印。
兩人同時沉默了一瞬。風從背後灌進來,把門洞裡的灰吹起來,揚了他們一身的細塵。
「失蹤的人裡面可沒有提到還會有小孩子。」葉平孤輕聲說道,對此不置可否。
二人隨著那足印向前走去,正殿裡的黑暗很沉,連劍光照過去也化不開多少。
盛君行已然從腰間解下了劍,他把手裡的劍抬高了一些,月白色的光華從劍身四散開,恍然一瞬便照亮了殿內的輪廓。
正殿不小,從門口到最深處大約有三四丈的縱深,兩側各立著幾根粗大的木柱,柱身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紋,有些地方顯然已經是被水汽泡得發脹,裂開了幾道深長的縫隙。
殿中央原本或許應該有一座供台,但現在台面已經塌了,半邊陷下去,半邊斜靠著牆,沒來由的讓人感受到一點孤寂的感覺。
台上的香爐翻倒在一邊,銅質的爐身鏽成了青綠色,上面還殘留著半截沒燒完的香——果然如楚驚瀾說的那樣,有一小截香。也不知道這香是什麼材質的,連香爐翻倒後都仍能堅持不懈的斜立在上面。
二人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香是普通的線香,粗細也普通,但斷口處是新的,像是被人掰斷不久。香灰在香爐周圍撒了一圈,被水汽濡濕了,結成了一層薄薄的泥殼。
盛君行站起來,目光順著地面往深處走。那串足印並沒有在供台前停下,而是繞過了塌掉的台面,往正殿後方的側門方向去了。那足印倒不像在跑或是在逃,更多如同尋常行走時留下來的。
「師兄。」
盛君行在側門邊停住,側身朝門後望了一眼。門後是一條窄窄的甬道,甬道兩側的牆壁上有壁龕,龕里空空的,原來大概供著什么小像,現在只剩一層厚厚的積灰。甬道不深,大約一丈多就拐了個彎,看不清拐過去之後是什麼。
葉平孤走到他身邊,也在側門邊站定,同樣看了一眼甬道深處的方向。他蹲下來看了看門檻上的灰,用手背輕輕掃了掃——門檻內側也有同樣的足印,方向是朝里去的,但比外面地上的略淺一些,來人的步子已經更輕了。
「進去看看。」葉平孤站起來說。
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側門進了甬道。甬道比正殿更窄,窄到兩個人沒法並肩走,只能一前一後地錯開身位。盛君行走在前面,劍光照著前方的路,葉平孤緊隨其後,左手搭在劍柄上,蓄勢而發。
甬道拐了兩個彎,然後突然就開闊了——頭頂變高了,四周的牆壁往後撤開,他們走進了一間不大的後殿。
後殿比正殿更破敗。屋頂塌了一個大洞,從洞口能看見外面沉沉的天色,偶爾有一道閃電的光從洞口灌進來,把整個後殿照得雪亮一瞬,又暗下去。
坍塌的碎瓦和朽木堆在殿中央,堆成一個小小的坡。坡頂有一根橫樑斜著插在那裡,梁頭上掛著什麼東西——是一小段綢布,被風吹得卷了邊,顏色褪得發白,已經看不出來原來的顏色了。
盛君行正想開口說什麼,腰間的傳訊玉牌忽然震了一下。
葉平孤看了過來。盛君行低頭摸出來玉牌,靈力探入,是楚驚瀾的聲音從玉牌里傳出來,被水和距離隔得有些模糊,但還能聽清:「水底找到出水口了。有東西堵著,不是石頭,像是一堆——」他的話斷了一下,看起來是把玉牌拿遠了些去聽什麼動靜,然後聲音又湊近了,「你們上面怎麼樣?」
盛君行把玉牌拿的貼近了一點:「進了後殿,地上有腳印,看起來像是小孩子的。你們那,堵的東西是什麼?」
玉牌里傳來楚驚瀾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他刻意壓著嗓子在說話:「不好說。堆了太多淤泥,看不清全貌。但邊緣有已經爛了的布片子,我猜倒像是衣服裹著什麼。林兄正在清——」
話音未落,玉牌那頭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水底有什麼東西被炸開了,然後楚驚瀾的聲音斷了一下,再傳過來的時候就急促了幾分:「水開始動了!你們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