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微先是彎腰從卵石灘上撿了一小塊褐色的石塊,對著光看了看,放進袖子裡。
盛君行看見了他的動作,順嘴便問了一句:「那是什麼?」
「應該是被水泡過的磚。」林見微說,「不是本地的石頭。是老寺牆身上的,被水帶到這邊來了。」
正當幾人的探索陷入僵局的時候,林見微朝那片天空望了一眼,突然出聲了。
「風變了。」他說。
剩餘幾人也驟然抬起頭。
風向確實變了。剛才從湖面上貼過來的是潮潤的、帶著水腥氣的南風。
而這會兒風向轉了個彎,從西北方向灌過來,乾燥,微涼,吹在人臉上像一層薄紗被揭開了又覆上。
而就在這倏忽之間,黑雲如懸,狂風大作。
蘆葦杆子被被這陣不知從何而來的狂風吹的陰陽顛倒。狂風漫捲,揚得蘆花滿野,抬眼看去皆是一片蒼青大地。楚驚瀾神色肅然,手腕一轉,已然是把傘握在了手裡。他走到朝向湖心高塔的邊緣,站定,望著那片越發暗沉的天色。
「起風了。」他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今晚說不定要下雨。」
風雨通常是一起出現的,向來有風雨交加一詞。而就憑他們今日見這一風——有道是妖風大作,邪祟當道。這股子風來的多有蹊蹺,四人不得多加思考小心。
片刻的功夫,林見微已經再動作了起來,行為卻和之前大不一樣了。
雖然他還是剛剛那副天打雷劈、不動如山的冰塊臉。
只見一塊玉牌從他的袖子裡飛出,掉落在那湖裡。不多時,那玉牌便又騰空而起,卻沒有了剛才溫潤的玉色。
「水裡有什麼東西在動,」林見微說,「從湖心往岸邊來。」
楚驚瀾低頭看了看湖面:「這邪祟怕是不小。風來了它才動,說明風是它的引子。今晚這場雨下來,它會上岸。」
盛君行站在卵石灘邊上望著湖心。老寺的輪廓在水汽里沉浮不定,那黑洞洞的門洞像一隻張開的嘴。他忽然說:「等不到晚上了。風已經起來了,雨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落。我們等不得了。」
楚驚瀾聞言點點頭,轉過身來看著三人:「那我們就下去。趁著風還沒把水攪渾透,還能看清水底的情況。」
四人沒有再多話。林見微把箱子重新繫緊,第一個踏進了水裡。湖水漫過他的腳踝、膝蓋、腰際,他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沒入水面以下,動作利落,幾乎沒有激起什麼水花。楚驚瀾把傘別在腰後,跟著下去了。盛君行看了葉平孤一眼,葉平孤沖他點了下頭。兩人也深吸一口氣,沉入水中。
湖面以下的世界只剩下了另一種顏色。暗青色的水把天光濾得乾乾淨淨,越往下沉光線越暗,一層一層地揭掉了所有可能的光亮,最後只剩下濃稠的、化不開的黑暗。
水草從湖底無聲無息地瘋長起來,細長的葉片在水流里擺動著,拂過人的手臂和小腿,帶著一股滑膩的冰涼。
只可惜水下的能見度實在太低。盛君行眯著眼往前看,只能看見林見微和楚驚瀾影影綽綽的輪廓在前面遊動,像兩團被水揉過的墨跡,邊緣模糊不清。
沉到約莫兩丈深的時候,湖底忽然塌下去一塊,是一道溝。這或許就是將塔頂起來的東西。
溝壁陡峭,生滿了厚厚一層暗褐色的苔,手扶上去滑不溜手,掌根用力才能扒住。
林見微率先落了溝底,雙腳踩實了淤泥,蹲下身,伸手在泥里摸索了一會兒,掏出來一樣東西。他舉起來朝後亮了亮——一塊木板,邊緣焦黑,被水泡得發脹,甚至於有點朽爛了,一角還嵌著半枚鏽綠的銅釘。
盛君行游過去接過來,翻了一面。木板背面果然有一行刻字,筆畫磨得差不多了,只能勉強認出兩三個殘字。他用手抹掉木板表面的泥,再細看。那三個字分別是「漕」「運」「六」。
盛君行心頭一動,把木板遞給葉平孤,葉平孤接過去看了一息,又遞還給林見微。林見微自己看了看,說:「前朝的。字跡是前朝的官刻體。這是官船。」
四人沉默了一瞬。水底下安靜極了,避水珠隔絕了水流聲,只剩彼此呼吸的輕響,和隔著水膜傳來的遠處湖底的悶響。盛君行抬頭朝上方望去——隔著厚厚的水層,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一片混沌的暗色壓著。
林見微收好木板,又朝溝底更深的地方指了指。楚驚瀾拿夜明珠朝溝底更深處照了照。光柱穿不透多遠,只照見淤泥深處又有幾塊類似的木板殘片,散落著,像被炸碎了之後沉下來的殘骸。不止一艘船。「他說,「下面還有。」
他沒有繼續往前探。他比了個手勢,示意大家往回浮。四人先後浮出水面,破水而出的瞬間,風灌進濕透的衣袍,涼意激得人打了個顫。
盛君行甩了甩頭髮上的水,踩上了卵石灘,蹲下來喘了幾口氣。葉平孤在他旁邊也上來了,嘴唇因為閉氣太久微微有些發白,但神色還算平靜。
林見微最後一個上岸,身上水珠還在滴滴答答。他把那塊木板拿出來,放在卵石灘上,又翻到背面,指著邊緣焦黑的痕跡,「整艘船被燒過。燒了之後沉了,沉了之後被湖底的泥沙壓了至少有兩個甲子。」
「漕運船為什麼會沉在月沉湖?」盛君行問,「這裡是內湖,漕運不走這裡。」
林見微少有的露出一點神色,他苦笑,只是搖搖頭。「看不出來。也許,這就是為什麼能滋生邪祟的原因。」
自古財帛動人心,比財帛更動人心的或許就是長生。
他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水下的東西和地上的塔有聯繫。」林見微轉而說,「塔底是空的,水可以流進去。但塔底那條水道的出口堵了,水流不暢。如果把水底的淤塞清理乾淨——」他頓了頓,
「塔里的水位會降。水位降了之後,塔底那塊地板下面封著的東西就露出來了。」
「所以我們現在得決定。」楚驚瀾把傘從腰後抽出來握在手裡,深竹色的傘身在夜明珠光里泛著沉沉的暗光,「一路在下清理,一路去塔上守著。兩邊同時注意著,看底下清空之後塔里會露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