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君行順著傘尖指的方向看過去。老寺建在水中,底層的牆根有一截是泡在水面下的。但仔細看,水面並不是齊著牆根平的——寺的東側水面稍微高一些,西側低一些,就像水底下有什麼累起來,把寺倒是托得歪了。
「水位差,」葉平孤說,「林兄剛才提過。寺底的水位比湖面低兩尺。但東西兩側差得更多。」
林見微站在葉平孤旁邊,沒有接話,但把背上的箱子放了下來,從側袋裡摸出一截半臂長的細竿。林見微拿著那竹竿不知道怎麼樣的甩了幾下,只聽得噼里啪啦竹枝爆開的聲音,那半臂長的細竿轉眼便變長了許多。林見微拿在手裡,輕輕地掂量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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竿是深色木頭做的,一頭嵌了一枚泛白的珠子。他把竿尖浸入水中,珠子沉進水面以下,不見了蹤影。然後他握著竿尾,沿著湖岸慢慢走了一段,珠子在水面下划過一道細細的弧。
他走回來,把竿子收好放回箱中。
「西北向的水流比東南向快三成。」他開口說,「出水口在西北。」
盛君行看了他一眼:「你剛才說寺底堵了東西。」
林見微嗯了一聲,補充道。「堵了。但沒堵死。水還能滲過去,只是速度變慢了很多。」
楚驚瀾把傘從膝上拿起來,站起身走到水邊蹲下,他將傘身別在腰後,伸手探了探湖水。
滄瀾劍宗坐落於滄瀾江附近,自幼生長在其中的楚驚瀾,自然是有自己的一套關於辨水的理論。
片刻後,他抽回手指,面色顯然沒剛剛那麼愉悅了。他拿出來給眾人看,臉上露出一點嫌惡的表情。
他的指腹上沾了一層細密的暗色污垢。「水下面有些東西。具體是什麼,我感受不出來。」
「水溫比我想的還要涼,可能晚上會更涼。」
葉平孤沖他點了點頭。林見微走到他旁邊來,用一張玉牌輕輕挑起來一點暗色的污垢,再讓它浮空在半空,在上面畫了個不知道什麼的符咒。
做完這些,他朝楚驚瀾點了點頭,楚驚瀾這才忙不迭地從指尖燃起一點靈火來,把那點污濁的東西斤數焚燒了個乾淨。
「我並沒有看出來裡面有些什麼東西。」林見微沉吟片刻,搖了搖頭「那邪祟想來是十分狡猾的。楚師兄剛剛或許感受到的,就是他的氣息。」
三人聞言點點頭,盛君行也在湖邊蹲下。有著楚驚瀾在前面探路,他倒沒有碰水,只是專心致志的看著水面下的那片幽暗。
湖心老寺的倒影投在水面上,被風揉碎了又攏起來,始終看不完整。
水草在暗處微微擺動,在這種氛圍下有點像葉平孤給小時候的他講的鬼故事,就像什麼人的頭髮在水裡散了又聚。他盯著水面,盯的久了,竟然覺得那東西在窺視著他,在拉扯著他,讓他投湖。
不對。
盛君行猛地閉眼,心下這才恍然清明。而那種如芒刺背的窺視感仍然明顯。
盛君行突然也覺得有點怪異了。而等他睜眼,再去看那水面,剛剛那點感覺已然是轉瞬即逝,在水面上再無波瀾。
「那笑聲,你昨晚聽到的時候,是哪個方向傳過來的?」一旁的葉平孤問楚驚瀾道。
楚驚瀾想了想,指了指地面:「我說不準。一是水面傳聲會變,二是那邪祟或許也善於行走。起初,我聽著像是從寺那邊來的,但後來我換了個位置聽,那又變得像是水面上浮著的。像是什麼東西貼著水波在走,一邊走一邊笑。」
林見微忽然開口:「今晚如果還是風雨夜,那笑聲必然還會出來。」
四人同時抬頭看天。天際那層灰雲更厚了。那是雨前急卷的雲正慢慢堆起來,一層壓著一層,把西邊正在落下去的日頭擋得嚴嚴實實。
光線從雲層縫隙里漏出來幾縷,斜斜地打在湖面上,又把水色染成了碎金色,片刻後又暗下去。
盛君行站起來,拍了拍膝上沾的草屑和土粒,聞言道:「那就等著。等天黑了,等風起了,等那個東西出來。」
楚驚瀾接上他的話:「倒不急著回村子。我前面在湖邊踩了一處位置,離寺最近的一處岸,那邊水淺,能看到寺底一角。過去看看?」
「走。」
距離太遠,沒有御劍而行的必要,於是四個人沿著湖岸往西北方向走。
路不好走,岸邊生了大片大片的蘆葦,蘆葦杆子長得比人高,穿行其間的時候只能看見前面人的背影和頭頂的天。腳下的土是又濕又黏,踩上去會陷下去一點,鞋面很快就沾了一圈泥。
楚驚瀾走在最前頭撥開蘆葦,林見微跟在他後面,葉平孤和盛君行在最後。葦葉割在衣袖上沙沙地響,偶爾有藏在水邊的水鳥被驚起來,撲稜稜飛走,飛掠濺起一小片水花。
走了約莫兩刻鐘,蘆葦漸漸稀了。楚驚瀾說的那處地方是一小片卵石灘,灘面不大,大約兩丈見方,石頭被水沖刷得很光滑,大小不一地鋪著。
卵石灘盡頭就是湖水,水色從岸邊的清淺慢慢過渡到深處的暗黑,能看見水底有幾塊大石頭沉在那裡,長滿了青苔。
盛君行在灘頭站定,望向湖心。從這裡看老寺,比村口近了許多。
寺的輪廓完整地露在水面上,三層高的閣樓式建築,往後還有幾個小殿。塔的底層牆面已經斑駁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二層的窗戶只剩了窗框,三層閣頂的飛檐缺了一角,像被人掰掉了一截。正面原來應該有一扇大門,但現在門板沒有了,只剩黑洞洞的一個口子。
「跟上次在南山村看見的有點像。」盛君行低聲說。
葉平孤和他同行,目光沿著老寺的輪廓掃了一遍,也跟他悄悄咬耳朵:「比那個矮一些。格局不一樣。」
楚驚瀾蹲在卵石灘邊上,把傘卸了,插在身後的碎石里立著,然後撿了一塊扁平的石頭,拿在手裡掂了掂,側身甩了出去。石頭在水面上跳了三下,第四下沉下去了。
他拍了拍手站起來,順手把傘從碎石里抽出來握回手中:「就是這裡了。大家有什麼發現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