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驚瀾又搖頭：「我倒是沒進去。白天的時候湖心那片水汽重，模模糊糊地，看不見什麼東西。夜裡我站湖邊聽了半宿，確實有哭聲。斷斷續續的，聽著像女的，又像老嫗，有時候夾著咳嗽聲，像是嗓子裡有痰沒吐乾淨。」
「直到後半夜起風了，哭聲變了一回，漸漸地就變成笑聲了。說到這裡，他搖了搖頭，「我聽著那不像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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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君行和葉平孤聽著沒說話。柳樹葉子被風吹下來一片，落在茶湯麵上，被葉平孤用杯蓋撥到了一邊。
楚驚瀾又說：「村里人跟我說，那老寺前朝就有了。從前是個不大的寺廟，供了什麼菩薩沒人記得清了，後來不知怎麼香火斷了，和尚也走了，就剩一間空屋子立在水中央。」
「甚至前些年還有人划船過去看過，說寺裡面供台上還放著半截沒燒完的香，落了厚厚一層灰。去年又有膽大的後生去了，回來說供台上的香不見了。」
「不見了？」盛君行問。
「嗯。被風吹走了，或被人拿走了，或者被什麼東西拿走了。」楚驚瀾放下杯子聳了聳肩，朝湖心方向偏了偏下巴，「說不好。」
柳樹底下安靜了一會兒。
茶壺裡的熱氣細細地升上去，散了。遠處月沉湖的水面被風吹皺了，日光落在水紋上面碎成千萬片，晃得人眼睛微微眯起來。
腳步聲從巷口傳過來。三人同時偏頭望去。
巷口處走進來一個人，穿著玄色衣裳，衣袖處拿銀線繡著暗紋，在陽光下顯得分外明顯。他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箱子，箱子外面掛了幾面小小的陣旗，走起路來旗面微微擺動。
來人的面容清秀但沒什麼表情，眉眼生得好看，被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襯著，看起來倒顯得有些唬人的冰冷。他在巷口停了半步，目光掃過柳樹底下三人，然後走過來。
楚驚瀾先站了起來，朝他揚了揚手：「林兄，你可算是到了。」
那人走近了，先是朝楚驚瀾點了下頭，然後才轉向盛君行和葉平孤。他的目光在盛君行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葉平孤身上停了一瞬，朝二人拱手行了個平輩的禮，這才開口介紹自己道：「玄機閣，林見微。」
盛君行站起來拱手：「凌霄劍宗，盛君行。」
「葉平孤。」葉平孤回禮道。
「這位便是玄機閣的林見微。」楚驚瀾伸手朝那人虛虛一引，「你們叫他林兄就行。他一般不愛說話，說三句都算石破天驚的了。這次寒潭村的案子玄機閣那邊就是派他來的，比我早到小半天，昨天白天已經把湖底的地形探過一輪了。」
林見微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他說這話的時候，林見微已經另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接著便從袖中取出一張薄薄的紙鋪在桌面上，紙上面畫著月沉湖的俯視圖。
在湖心那座老寺的位置，他用細筆圈了一個圈，旁邊標註了幾個小字，字跡小而密。
「湖底有一條水道，從寺底通到北岸。」林見微把那張圖往中間推了推，開口了。「水道不深，能走人。寺底下有東西堵著出水口，所以水不流通。寺里的水位比湖面低了大約兩尺。」
他說完這幾句，便不說話了。
盛君行湊過去看那張圖紙。圖上標註得極細，湖心的老寺在前，後面便是附帶的正殿、後殿、偏殿，每一間上林見微都用細筆標了估計的數字，有些地方打了叉號，有些地方畫了彎彎曲曲的線。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來，轉頭看葉平孤。
葉平孤沒湊過去，他站在桌子對面，目光從圖紙上收回來，落在林見微臉上。
「寺底下堵住出水口的東西，你能看出來是什麼嗎？」葉平孤問。
林見微抬眼看了他一下，思考了一下：「看不太清。水太濁了。但形狀不是石頭，邊緣有不規則的斷面。」
「木頭？」
「可能。」
「屍體？」盛君行忽然接了一句。
林見微的目光移到他臉上，停了一會兒，點了點頭，然後說：「也有可能。」
外面的光線暗了一分。幾人下意識地便抬頭看了看太陽——日頭偏西了，柳樹的影子拉得老長，橫在院子裡的地面上，枝丫的末端正好抵著院牆的跟腳。
天際那邊不知什麼時候堆了一層灰濛濛的雲，不高不低地壓著。楚驚瀾站起來，朝外面走了幾步，看了一眼，然後回頭說：「咱們該去湖邊了。天黑之前得把位置摸好。」
四人依言從柳樹底下起身。楚驚瀾把桌上的粗茶潑在牆根，三隻杯子扣回去，又在杯底下壓了兩枚銅錢——大約是茶資。他拍了拍手，月白衣袖順著他的動作，帶起一陣風，茶香被吹散了。
「走吧。日頭偏西了，正好去看湖。」他說著走在最前頭，步子邁得大，衣擺帶風，像走在自家後院裡似的悠閒。
林見微跟上他，葉平孤和盛君行在後面並肩走著。出了村巷，沿著一條斜斜的土坡往下走，路兩旁漸漸從屋舍變成了荒草和灌木。草葉子被日頭曬了一整天，蔫蔫地垂著，踩上去發出乾燥的碎裂聲。
四人已經臨近了月沉湖了。
月沉湖從坡底下漫上來。暮色里的湖水變成了一種沉沉的鉛灰色，厚墩墩地鋪在天地之間，看不見對岸，也看不見底。
傍晚的風從水面上貼過來，帶著一股腥濕的氣息，沾在皮膚上涼絲絲的。湖心那座老寺的輪廓比白天清晰了一些，因為天光暗下去之後，灰牆和灰瓦反而從水汽里浮出來了，四處陰陰沉沉而茫茫，竟然只有那詭異的老寺顯得格外清晰。
四個人在湖邊站定。楚驚瀾在湖岸的一塊大石頭上坐下來，從腰側抽出一把收攏的傘，握著傘柄隨意地轉了半圈。傘骨是深灰色的，傘面收得齊整，是淺青色的。
他把傘尖往石面上輕輕頓了一下，朝湖心老寺的方向點了點：「你們看那寺的底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