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舟降在寒潭村外三里的一處土坡上。舟身觸地，這便是到目的地了。盛君行站起來活動了活動肩膀，往舷外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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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底下是一大片矮矮的灰瓦屋頂，掩在垂柳和槐樹之間，炊煙從幾戶人家的煙囪里升起來，細細的、淡青色的，在半空中被風吹散了。
再往遠處看，一片白茫茫的水面鋪開去，湖面大得望不見對岸，水色是一種發灰的暗青，沉甸甸地壓在那兒，像一塊沒被磨亮的舊銅鏡。湖心偏東的地方隱約能看見一座黑黢黢的輪廓，尖頂高聳，檐角翹起來，在日光底下只顯出幾個模糊的剪影。
盛君行率先跳下靈舟。葉平孤跟著跳下來，拍了拍手。
「月沉湖。」盛君行朝那片水面揚了揚下巴，「看著比文書上寫的還大。」
葉平孤沒接話，眯著眼看了看湖心那處模糊的輪廓：「那就是老寺。」
兩人沿著土坡往下走。坡底有一條黃土路直通村口，路邊種著幾棵歪脖子柳樹，柳條垂下來拂著路面的土。村子不大，村口立著一座半新不舊的牌坊，上面的字漆掉了大半，勉強能認出「寒潭」兩個字。
這應該就是寒潭村了。
二人對視一眼，向前走去，進了村。
村里便不是黃土路了，而是由青石板鋪設的窄路了。當然，就算是在修仙界，能拿青石板鋪路也稱得上是一種頗為奢侈的行為了。
青石板鋪的窄巷縱橫交錯，屋檐上的瓦片被日光曬出了暖褐色，幾隻蘆花雞在巷口自由自在地刨食，見了外人也不躲，歪著腦袋打量了他們兩眼又低下頭去。
但葉平孤總覺得這裡有些怪異。饒是二人來時耗費了時辰，到這裡最晚也是半下午的時候。葉平孤抬頭朝著太陽看去，心裡估摸著，也知道現在遠遠不到農閒的時間。
這裡實在是太安靜了。
葉平孤環顧四周，村巷裡沒什麼人走動，有幾戶的門是關著的，門板縫隙里夾著干艾草，大約是辟邪用的。
遠處月沉湖的水面在日光下泛著粼粼的光，進了村子後再看向那湖，湖心確實有一座老寺的影子，灰撲撲的一小團，被水汽模糊了邊角，看著像一塊立在水中很久的木板子，而半截身子泡在水面下頭。
盛君行此時也像意識到了什麼一般，低下聲音來， 「這裡確實有點不對勁。」
「先找接頭的人。」葉平孤點了點頭，也輕聲說。
兩人沿著青石板巷往村中走。巷子窄得只能容兩個人並肩，兩邊的院牆有些被雨水浸得發黑，牆根處生了一層薄薄的青苔。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拐過一道彎，前面忽然開闊起來。
村中央有一小片空地，空地邊上一棵大柳樹垂著綠絛，柳樹下頭擺了張方桌，桌上擱了一壺茶和幾隻倒扣的杯子，桌邊坐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月白色混織煙雲錦的錦袍，袖口繡了滄海雲紋，衣料在日光里泛著一層柔和的亮。他手裡轉著一隻空杯子，杯子在指尖翻來翻去，確實端的一番閒適。
聽見他們的腳步聲，那人抬頭望過來，露出來一個顯然有些驚喜的笑容。
這正是有「滄海一葉」之名的楚驚瀾！
這是熟人了。
盛君行和葉平孤二人，在之前除邪滅祟的時候，便經常遇見他。少年人的交往往往更純粹些，於是一來二去便互通了姓名，這才知道眼前這位正是滄瀾劍宗的二公子。
但這人身上卻沒有他們所厭惡的世家子弟疏於武藝的習氣，一手「滄海問」使的出神入化，於是幾人自然也熟稔了。
「盛兄，葉兄。」楚驚瀾見是他們，又驚又喜，連忙放下杯子，朝他倆走過來。
「竟真是你們！」他走得快了幾步，喜悅之情溢於言表，邊走還邊說道：「宗門傳訊於我，說凌霄劍宗的同仁也要來此同我一起處理這事。當時我便想了會不會是你們二人，如今真相見，倒真是喜出望外了！」
盛君行也笑了，往前迎了兩步：「你怎麼在這？」
楚驚瀾拍了拍他的肩膀，招呼道：「滄海劍宗就來了我一個。你們凌霄劍宗倒好，還是你們兩個人搭伴。」他轉向看向葉平孤，點頭致意，「葉師兄，好久不見。上次一別，你那個五行流轉的法門，我回去琢磨了好一陣都沒明白。」
葉平孤微微頷首，也是笑著回道：「楚師弟客氣。」
楚驚瀾轉身朝柳樹底下那張方桌走了回去，邊走邊說：「來了就行。還有一位玄機閣的人，他一大早便出去勘探情況了，可能過會兒才能回來。我們暫且在這等等他。」
他復而笑道，「來來來，喝杯茶，村口那家老婆婆曬的野山茶，我買了一些，嘗著味道還行。」
盛君行和葉平孤走到桌邊坐下。
楚驚瀾把三隻倒扣的杯子翻過來，拎起茶壺各斟了一杯。茶湯淡黃色，浮著幾片碎葉，確實不是什麼名貴的東西，但入口有股草木的清苦，回口時舌尖上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盛君行喝了一口放下來：「你來多久了？」
「昨天傍晚到的。」楚驚瀾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我到了便先圍著月沉湖走了一圈。別看我們在這裡看著小，其實那湖面挺大，一圈下來走了我一個多時辰。湖心那座寺看著近，如果划船過去，那其實也不近，水面上看著也就一里多的樣子，但水裡頭有水草和暗石，船不好走。」
盛君行點了點頭，像是想起了什麼一般，問道「那你來這村子，有沒有感受到什麼不同尋常的地方？」
楚驚瀾也是個聰明的，聞言笑了笑：「我知道你們的意思。不過自從出了這件事，村上的人家都人心惶惶，有地方去的，都先去別處借住了。連留在這裡的，大部分也閉門不出，只在自家的院子屋子裡生活。」
說到這裡，楚驚瀾示意他們往來時的那條路看去，「這裡的村民生活想來不差，最近幾日又不是農忙的時節，又出了這檔子事，自然是先顧好自己的小命要緊。除了實在沒法子的佃戶，就沒什麼人耕作了。」
二人聞言若有所思。「湖心處，你進去看了嗎？」葉平孤突然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