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事殿在主峰的東麓,一座不大不小的青瓦殿,殿前來往人群常年絡繹不絕。
兩人落了地收了劍,穿過敞著的大門進去。
殿裡光線比外面暗一些,一排排木架上疊著卷宗,在角落裡點著一爐香,煙氣細細地升上去,飄飄渺渺地散在梁間。執事站在案後,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見了二人也不廢話,對著二人拱了拱手權當行禮,便從案上拿起一卷文書遞過來。
「在山下丹霞鎮北邊三十里的寒潭村,近來出了怪事。」執事把文書攤開,指了指上面幾行小字,開門見山地介紹其情況來。「村旁有一片湖,名叫月沉湖,湖心有一座老寺,荒了許多年了,過去向來是平安無事的。」
「而近兩個月來,村里人夜裡總能聽見湖心傳來哭聲。起初是斷斷續續的,像有人在水面上低聲抽泣。後來變本加厲,每逢風雨之夜,那哭聲卻又變成笑聲——尖尖的、瘋瘋癲癲的,在風裡傳出去老遠,能把人聽得後背發麻。」
盛君行聽著那執事的話,又低頭去看文書上的那些記錄,眉頭微微擰起來。
「已經失蹤了四個人。」執事繼續說,「前兩個是村裡的年輕後生,說是夜裡結伴去湖邊看究竟,再沒回來。第三個是個外來的行腳商,投宿在村里那夜趕上大雨,第二天人不見了,而屋裡行李還在。」
「村里人不敢再靠近湖邊了,周圍的村也人心惶惶,下面的人才報到上面來。」
執事說完,把文書合上,推到他倆面前:「這事棘手的地方在於,湖心老寺的來歷沒人說得清。縣誌里記了一筆,只說前朝時修的,後來不知什麼原因就荒了。記載不全,我們也沒辦法空口白牙地在這裡評判這是什麼東西。底下的人查了一輪,沒查出個所以然來,才報到凌霄劍宗。」
盛君行看了看葉平孤。
葉平孤此時正把那個文書拿過來看,目光明顯在幾個詞上停留了片刻。
看起來,這種環境下並不可能孕育出什麼極凶極惡的邪祟。葉平孤思忖了一下,一時間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但是又說不太出來。
葉平孤暫且按下疑慮,他抬眼看向執事:「明白了。那我們去了,主要做什麼?」
「查清楚。如果是什麼東西作祟就除了,如果是別的什麼……」執事頓了一下,「總之先去看一眼。另外還有幾宗的人也會去,好像是玄機閣和滄海劍宗也派了人,你們到那邊碰頭了各自配合。」
葉平孤點頭。盛君行把文書拿過來,折好收進懷裡:「什麼時候出發?」
「給你們半個時辰回去收拾東西。半個時辰後在宗門入口處,會有靈舟送你們過去。」執事揮了揮手,臨末了還不忘再囑託一句。「去吧。這次的事有點蹊蹺,到地方多看看,別莽撞。」
葉平孤應了一聲,朝那人道謝道」多謝前輩提點。」接著又行了禮,便轉身往外走。
盛君行跟在他後面,兩人一前一後地出了執事殿,重新御劍回到隱竹山。
回去收拾東西其實也快。盛君行把自己的符袋翻出來檢查了一遍,又往袋裡添了兩張以備不時之需。丹瓶里辟瘴丹和止血丹都還夠,他搖了搖聽了個響,覺著裡面的東西是夠的,便把兩個東西又塞回到儲物袋裡。
葉平孤比他仔細,把儲物袋裡的東西倒出來清點了一遍又裝回去,最後站起身,把掛在牆上的那件舊披風取了下來抖了抖,疊好放進袋子裡。
「帶上這個幹什麼?」盛君行蹲在旁邊看他疊披風,「如今又不是冬天。你我也不需要這個。」
「月沉湖的水汽重。夜裡濕氣上來,我總覺著得帶點什麼東西。」
盛君行沒反駁,他這個師兄的直覺向來要強上許多。總歸一件披風,也占不了什麼位置,帶著就帶著吧。他站起來拍了拍手:「行了,走吧。」
兩人出了屋子,順手把門帶上。門沒鎖,平時除了沈介,也幾乎沒人往他們這裡來。更何況院子裡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最值錢的就是屋裡那兩把劍——都在他們腰上掛著。
兩人沒有再回頭,御劍而起,便往宗門廣場的方向趕去了。
凌霄劍宗的宗門廣場坐落在主峰正面的山腰上,地面平整,四角各立了一根粗大的石柱,其上刻著一些簡單的符文,柱身上纏著銅鈴,風大的時候會響。這會兒風小,銅鈴便安安靜靜地垂著。
這個時間點廣場上沒什麼人。零星有幾個弟子在走動,見了盛君行和葉平孤,有認識的便點頭打個招呼,不認識的側身讓路。兩人走到廣場中央站定,送他們的靈舟還沒來。
盛君行把劍杵在地上,手搭著劍柄,左右張望了一圈:「說好半個時辰,現在差不多到了吧。」
葉平孤站在他旁邊,安靜地等著,沒多說話。
他現在顯然還是覺得這次的任務有點不對勁,如今正在思考。可惜現在所知的東西不多,他也沒得出來什麼結論。
晨光把廣場上曬得微微泛暖,兩個人的影子落在腳邊,並肩挨著,中間沒有空隙。廣場四角的銅鈴被一陣穿堂風帶了一下,叮鈴響了幾聲又歇了。
就在這時,廣場北面的石階上傳來腳步聲。
盛君行下意識偏頭望過去,然後連收回了搭在劍柄上的手,站直身子,胳膊肘搗了搗葉平孤。
葉平孤順勢也轉過去,目光在來人身上落了一下,隨即垂眼拱手。
石階上走下來的正是掌門——雲虛子。
他也正是差點就變成二人師父的人。
雲虛子穿著一身月白鶴氅,寬袍大袖被風吹得微微鼓起,日光落在他雪白的頭髮上,整個人像從光里走出來的,顯得的格外的慈愛溫和。
雲虛子整個人給人的感覺跟沈介完全不同——沈介像山石,他是水霧,化在光里看不太真切輪廓。
他面容含笑,眼角的紋路溫和而舒展,若是只看他的容貌,他看上去比沈介大不了幾歲,但大家都知道,面前的人少說也是活了幾百歲的老怪物。
「君行,平孤。」雲虛子的聲音柔和,神色自然,如同長輩喚自家晚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