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葉聲。」沈介指正說，「你第八式練到一半，東面那片竹林有一陣風過來，竹葉響了大概三息。你那一式的劍勢在那個位置收早了半息，因為你被那陣風分了神。」
盛君行張了張嘴，沒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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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確實聽見了，確實在那一瞬間偏了一點點頭，想去看那片被風吹動的竹葉。
「破雲十三式練到後面，劍勢會越來越快，但你的耳朵會跟著你的劍走。你的劍指向哪裡，你的注意力就在哪裡。「沈介頓了頓，「你要學會在劍指向一個方向的時候，耳朵還在聽別的地方。風、水、地底的聲音、別人腳踩在石面上的聲音——你聽見的東西比你能看見的東西多。聽見了，你手裡這把劍才有第二條路走。」
盛君行認真地點了點頭。
沈介沒再多說，轉向葉平孤。葉平孤站在老槐樹的另一側，在二人的東向上，神色平靜。沈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上那層薄薄的汗跡上停了片刻，然後移開了。
「你的五行流轉，上次來的時候，看到你練到第三層了。」
「回師父，現在是第四層了。」
沈介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葉平孤一遍：「第四層用的是什麼法門？」
「五靈相生。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不用外力引動，靈力在體內自己走一圈，就可以自然過渡。」葉平孤對答如流。
沈介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這難嗎？」
葉平孤也頓了一下：「難……不算難。弟子已經能走通了。」
沈介看著他。日光從側面照過來，把葉平孤的臉照得清清楚楚——眼瞼底下有一道很淡的青色。
「走通了，不代表身體扛得住。」沈介說，「五行流轉每過一層，靈力消耗翻倍。你靈根駁雜，天生回靈就比旁人慢。」沈介話鋒一轉，「第四層你練了多久？」
葉平孤沒答。
「多久？」沈介緊緊追問道。
「……三個月。」
「三個月就走通第四層。你是沒睡覺在練？」沈介的聲音嚴厲了幾分。
葉平孤垂著眼，沒敢抬眼看他：「弟子睡了。」
沈介看著他那副樣子，氣不打一處來，但他又對葉平孤說不出來什麼重話。他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了些：「我是說，別逼自己太緊。你熬了多少個晚上，你自己心裡清楚。」
他知道自己這個徒弟看起來溫和穩重，堅毅非常，小小年紀便自有一番城府。不然也不可能以一身五靈根的駁雜靈體有如此成就，但他卻知道葉平孤內心卻無比固執。他並不擔心葉平孤的修煉，只是擔心他一時偏執、反而急於求成，倒傷了自己的根基。
他停了停，又接著說道：「你走的這條路別人沒走過，急了反而容易走歪。慢慢來，來得及。」
葉平孤握著劍鞘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又鬆開了。「……弟子明白。」
沈介不再說話了。
沈介又站了片刻。晨風從院牆外吹進來，把老槐樹的葉子吹得翻了一面，露出葉背更淺的青色來。
日光徹底亮起來了，霧散得差不多了，院牆的輪廓在光里清清楚楚地勾出來。沈介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停了一下，側過頭。
「過兩日有雨。南邊的。你們注意些。」
他說完便邁步出了院門。石青色的背影順著山道走下去，拐過那棵歪脖子松，衣擺掃過石階邊緣，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腳步聲漸漸遠了，細了，最後被林子裡的鳥叫蓋了過去。
院子安靜下來。老槐樹上的雀兒又開始叫了，聲音細細碎碎的，和晨起時一樣。盛君行把劍收入鞘中，轉頭看了一眼葉平孤。葉平孤站在老槐樹底下，盯著地上那片被陽光照亮的青石板，不知道在想什麼。
「師兄。」他把劍還給葉平孤。
葉平孤回過神：「嗯。「
「師父讓你別太逼自己。你聽進去了嗎？」
葉平孤把佩劍掛回腰間，開始嗯嗯啊啊地睜眼說瞎話：「聽進去了。」
盛君行看著他，嘴張了張又閉上了。他這個師兄有時執拗的可怕，就像現在這樣，他覺得葉平孤是絕對沒聽進去師父對他的囑咐的。
葉平孤這個人，嘴裡答應得越乾脆，心裡越有自己的主意。若非他自己回心轉意，沒有人能說動他。
他沒拆穿，走到葉平孤旁邊，伸手把他袖口捲起來的那截袖子妥帖地放了下來。
「進去打坐吧。「盛君行說，「今天天好。「
兩人並肩往堂屋走。老槐樹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晃了晃，一陣風又從東面竹林那邊吹過來，竹葉沙沙響了一陣。葉平孤走到門檻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側頭望了一眼東面——就是沈介剛才說的那片竹林。
風從那個方向過來，竹葉翻動著，底下透出一點日光，亮一下暗一下的。
他收回目光，踏進了堂屋。屋裡光線暗下來，從亮處進到暗處那一下，人需要片刻才能適應。盛君行已經在地上坐好了，雙腿盤著，手搭在膝上，閉著眼。葉平孤在他對面坐下，也閉了眼，呼吸漸漸放平。
兩人靜坐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二人腰間的傳訊器突然震動了起來。
盛君行睜眼摸出來一看，玉牌面上浮著一行小字：速至執事殿。有任務。傳訊不清。辰時。
他抬頭看向葉平孤。葉平孤也已經摸出了自己那枚傳訊器，低頭看完，兩個人同時把玉牌翻了個面。玉牌背面什麼都沒有，但兩人都明白了——這或許不是尋常的巡邏任務，需要當面說。
二人對視一眼。
「……走。「
盛君行把玉牌揣回懷裡，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灰。葉平孤把案上那捲書塞進儲物袋裡系好，順手帶了外袍搭在臂上。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堂屋，走過老槐樹底下那段濕漉漉的青石板。
御劍而起的時候，山風從迎面灌過來，盛君行下意識地眯了一下眼。葉平孤的劍落在他側後方約莫一丈的位置。兩道劍光一前一後划過隱竹山上空，朝主峰方向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