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穿著石青色的道袍，衣服顯現出漿洗過的痕跡，袖口處被磨得微微發白。他的腰間掛了一枚玄鐵令牌，令牌上的字在日光里泛著沉沉的光。
他站在院門外的石階上，大約三十五六歲的年紀，面容清癯，眉骨高眼窩深，下頜有一道淺淡的舊疤，從耳根底下一直延伸到下巴，像被什麼利刃貼著皮肉削過去，後來又長合了的痕跡。
日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半邊臉照得亮亮的，另半邊落在陰影里。
他站在那裡沒動，目光先在盛君行身上停了一停，又移到葉平孤身上停了片刻，然後掃過整個院子。
老槐樹底下的斷枝和落葉，青石板面上被劍氣和腳步攪亂的露水印子，老槐樹的葉子被風翻來翻去地滾了幾片。盛君行手裡還攥著從葉平孤那裡搶來的帕子。而葉平孤的劍剛入鞘，劍柄上的穗子還在搖搖晃晃。
沈介看著他們，沒開口。
盛君行先站了起來。看見沈介後，他便連忙將那面帕子收好，塞到自己懷裡。葉平孤也順著整了整劍，站直身子。兩人並肩站著，葉平孤連忙往旁邊挪了一點，兩個人中間隔了約莫半步的空隙。
「師父。」二人齊聲，向面前的人行禮道。
來人正是二人的師父，沈介。
沈介此人自從兩年前便不再管他們的俗事，一年前便不再管他們的日常修煉，只是偶然會來，看看他們修煉的進度如何。但盛君行和葉平孤二人都十分一致的認為這師父卻是十分稱職的。
一年前，沈介與盛君行比劍，二人過招近百。比試過後，沈介便覺盛君行自在劍道上有一派悟性，他若以自己的方法再教述盛君行，其實是埋沒了天賦。
於是自那日以後，沈介也只做提點，而不似之前的教學。在這種情況下，盛君行自練了凌霄劍宗的頂級劍訣——破雲十三式，其進步神速。
而葉平孤並不似盛君行那般天生劍骨，是當劍修的好苗子，卻難得生了一顆百折不撓的毅心，劍法雖說比不上盛君行，卻也是卓然非凡。
沈介之前還擔心他的靈力太過駁雜，不利於劍意而生，在那日比劍後，卻也終是放下心來，讓師兄弟二人自礪劍術。而今日，他便特意來檢查這兩人最近練劍的成果。
沈介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免禮。他也不過多與二人寒暄，看著二人剛剛的神色，想來應該是剛剛早練過。
「破雲十三式，練得如何了？」沈介問道。
盛君行恭敬地答話：「第十式往後還有些生，但前面都順了。」
沈介往裡走了兩步，微微頷首：「練一遍，我看。」
盛君行應了一聲，葉平孤已經把自己的劍解下來給他了。
盛君行沒多廢話，接過來之後便退到院子西面那片空地上。他拔劍的姿勢乾脆利落，劍光晃過晨霧，在日頭底下閃了一閃。他起手便是鋒芒畢露的一劍，劍鋒朝東劃出去，整個人順著劍勢轉了一圈，顯得整個人無比輕盈。
破雲十三式從他手中使出來如同一陣磅礴的潮浪拍岸，已經有點宏偉的意思在了。
前面十式一氣呵成，劍鋒過處把老槐樹垂下來的幾根低枝削落了兩片葉子。而十式之後劍勢漸重，十二式收住的時候他轉腕接第十三式，微不可見地頓了一下，蓄了一瞬才越過去。
劍尖劈出的時候帶起一陣風，把地上落葉捲起來，旋了一旋又落回原處。
盛君行收劍，微微喘著氣，回頭看沈介。
沈介沉吟一瞬便開口了：「你第十三式的問題不在手腕上。」
盛君行一愣。
「你前面十二式全在看著自己的劍，到了第十三式，你還在看自己的劍。」沈介說，「但你出劍的時候，風從哪個方向來，你注意到了嗎？」
盛君行聞言下意識偏了一下頭。老槐樹的葉子在西邊被風吹得晃了晃。
「東邊的山石擋住了一半風。你第十三式劈出去的時候是朝東的，風被山石擋了，所以你的劍意有一半打在風上，另一半才往前送。你在跟風搶路。「沈介繼續說道，「你練了這麼久，也只是練了自己的劍。外面的東西你不看，不聽。」
盛君行低下頭來，「弟子受教。」
沈介頓了頓，目光從盛君行臉上移開，落在院牆外頭那幾棵老柏的樹梢上。
「下回出劍之前，先聽。風的聲音，地面的動靜，遠處有沒有別的動靜——都聽見了再動。劍隨心動，劍隨心轉。而如今，你的心趕不上你的劍。」
「你的劍太快了......」沈介最後聲音極輕地說道，如同嘆息一般。除了自己，或許沒有人能聽見他這句無意間壓低了聲音的話。
盛君行握著劍站在院子裡，沒再說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劍尖，又抬頭看了看東邊的院牆。風確實從那邊過來，被牆擋了一下，繞了一個彎才灌進院子裡。
師父說的對，他剛才出劍的時候確實沒注意這個。
沈介沒再開口，他看著盛君行的樣子，忽然把手伸進自己袖子裡，摸出一枚小東西來。葉平孤定睛一看，那是一枚極薄的銅錢，或許是時間太長了，被磨損得幾乎看不出上面的文字。
他夾在指間隨手一彈。銅錢穿過老槐樹的枝葉飛出去，跌跌撞撞地落進了院牆外面看不見的地方。
聲音輕不可聞，像一粒石子落進深水裡，咚地一聲，然後就沒聲了。
「你聽見了？」沈介問。
盛君行愣了一下。葉平孤站在旁邊，也微微偏了偏頭。
院子裡安靜下來，風把老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遠處山澗里隱約有溪水聲，再遠一點什麼也沒有。盛君行站在那裡仔細聽了聽：「銅錢落進牆外頭的水窪里了。東邊。」
「……弟子記住了。」他連忙說。
「再來。」沈介點點頭，說道。「終究還不算太笨。」
盛君行站回去，重新練了一遍。
沈介負手站在老槐樹底下看著，臉上的表情從始至終沒怎麼變過。盛君行練到第八式的時候，他微微側了一下頭，目光從盛君行的劍上移開了一瞬，望向院牆外頭那片被風吹動的竹林。竹葉在風裡翻來翻去，發出細碎的聲響，像無數片薄薄的瓦片在互相碰。他又把目光收回來，落在盛君行身上。
盛君行此時正練到第十一式。這一式是上挑的變勢，劍從腰間斜刺而出，十分依賴持劍者的中心力量。
沈介突然開口了：「停。」
盛君行收勢，劍尖指地，回頭看他。
這次他沒有直接說劍招的事，而是側過頭，望向院牆外那片竹林的某個方向：「你剛才練到第八式的時候，聽見什麼了？」
盛君行一愣，回想了一下：「……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