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起。」盛君行把樹枝收回去,在手裡轉了一圈,葉尖上的露水甩出一道弧線,「你第二劍接上來的時候,肩膀先動了。肩動得比腕快,太過於冒進,劍就鈍了。」
葉平孤沒反駁。他每次練到這裡自己也能感覺到不對勁,但找不出問題在哪。盛君行繞著他走了半圈,那根樹枝在指間翻了翻,忽然手腕一抖朝他師兄刺了過去。葉平孤下意識回擋,樹枝尖擦著劍脊滑過去,發出一聲細細的脆響。
「再來。「」盛君行說。
葉平孤沒推辭,提劍便攻了過去。
兩個人在院子裡對了七八招。盛君行只守不攻,那根樹枝在他手裡靈活得像長了眼睛,每一劍都卡在葉平孤招式將轉未轉的縫隙里。
二人順招順到第八招的時候,盛君行忽然往前邁了半步,樹枝貼著劍身往裡輕巧地一探——葉平孤的劍被他別住了,手腕該轉的角度被卡得死死的,分毫都動彈不了。
「就這兒。」盛君行的聲音近了。
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貼到了葉平孤身後。樹枝扔在地上,兩隻手從後面伸過來,左手托著師兄的右肘關節,右手握著他握劍的手腕。
少年的胸口貼著葉平孤的後背,隔著兩層衣料都能感覺到溫熱的。如今,他的身量高出葉平孤半個頭,下巴幾乎擱在葉平孤肩頭上方,呼吸拂過耳廓,帶著剛起床那點殘餘的暖意。
「你試試這個角度。」
葉平孤被這個姿勢箍住了,下意識地掙了一下,右肩往旁邊偏了偏。盛君行的胳膊紋絲不動,語氣中帶了一點認真:「師兄,別動。」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指已經把葉平孤的腕骨卡住了,拇指微微壓著內側那截骨頭的活動範圍,帶著他緩緩轉了一個方向。
那個角度跟葉平孤平時練習的差不多,但切入的方向偏了大概兩寸。盛君行的另一隻手托著他的肘,往上抬了半寸。
「轉。」
葉平孤順著這個角度轉腕,劍順著那個偏了兩寸的方向切了出去。果然順暢了,整個動作都快了大約半息。盛君行的手還握著他的,沒松。
少年的掌心熱得發燙,貼著他腕骨內側那塊薄薄的皮肉,過了兩息才慢慢鬆開,把手收了回去。
他退後了一步。兩個人之間忽然空了,冷風從剛才貼著的地方灌進來。
葉平孤垂著眼把劍收入鞘中,活動了一下被他師弟捏過的手腕。盛君行彎腰撿起那根樹枝,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晨光已經從霧裡鑽出來了,照在院子裡那塊青石板上,把石面上淺淺的水痕照得亮亮的。
盛君行站在光里,頭髮被風吹得晃了晃,回頭沖他咧嘴一笑:「師兄你再練三遍,剛才那個角度。練完了咱倆過幾招。」
葉平孤點點頭,挽了個劍花。
他走到老槐樹底下那塊磨得最亮的青石板面上站定,手腕順著方才被帶著轉過的方向切了出去。劍刃破開之處,一道細細的光從霧縫裡漏下來,落在青石板邊緣,狹窄而無比明亮。
他收了勢,又練第二遍。這一遍比第一遍順,整道劍氣連貫不斷。到第三遍的時候,他自己都能感覺到那個被卡了一周的縫隙被填上了,劍弧圓滿而從容。
盛君行靠坐在老槐樹根上看著,手裡的那根斷枝擱在膝頭,兩片葉子被他翻來覆去地轉了不知道多少圈。葉平孤第三遍甫一收劍,他便站了起來,把剛剛還在手裡擺弄的樹枝往地上一撂,拍掉掌心沾的碎木屑和濕泥。
「我來了啊。」
盛君行的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清亮愉悅。
葉平孤把劍轉了半圈,鋒刃朝外。盛君行動了,他彎腰從地上抄起另一根樹枝,梢頭還帶著一小截沒掉乾淨的老樹皮。
他把樹枝握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朝葉平孤刺了過去。招式和葉平孤使的是一模一樣的路數,只是快了約莫兩分,出手的時候乾淨利落。
一劍一木碰在一起,發出的聲音清清脆脆的,像石子兒砸在竹片上,在晨霧裡傳出去老遠,撞上院牆又彈回來,碎成幾瓣輕飄飄的尾音。
葉平孤接他劍勢的時候,靈力順勢而出,跟之前相比,就如同溪水被搬開了擋路的石頭,自己就往前淌了。
盛君行劍劍相攻擊,步步逼近,葉平孤步步後退,兩人從老槐樹底下打到院牆根下,又從院牆根下打回老槐樹底下。
青石板面上落了一層槐葉,是剛才被劍氣削下來的,葉子挨著葉子鋪了薄薄一層,遠遠看去就像一撲的綠茵。
「第三劍。」盛君行忽然說了一句。
葉平孤聞言不假思考,立刻轉腕。
這一劍順著方才練習過的那個角度切出去,恰好卡在盛君行樹枝將要刺來的線路上。
盛君行的樹枝尖貼著葉平孤的劍脊滑過去,滑了約莫兩寸,落了空。
盛君行收勢退了一步,把樹枝往身後一收,又衝著葉平孤燦然一笑:「行了師兄,練好了。」
葉平孤也收了劍,把劍刃朝下擱在身前,吐出一口濁氣來。
晨霧在他身邊散了大半,透過薄薄的白氣能看見院牆外頭那座山的輪廓了,青灰色的,一棵一棵的樹挨著,在日光里顯出一層茸茸的綠。他腰間的舊衫被汗洇了一小塊,貼著腰側那一截皮肉,盛君行覺得那塊布料應該有點潮。
「太陽出來了。」葉平孤說。
「還早。」盛君行走過來,蹲在他旁邊,用手背碰了碰他握劍那隻手的腕骨,「誒,師兄。你剛才第三劍要是再快半息,能把我樹枝直接打飛。」
「你沒出全力。」葉平孤也沖他笑了笑,「別以為你師兄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出全力你就該換劍了。」盛君行仰著臉看他,日光落在少年的眉眼上,笑紋從眼角盪開來,「你那把鐵片子打不過我的。」
「去去去。」葉平孤也跟他調笑道。「別以為自己練劍練得好了,就什麼都做得到。」
他低頭從袖中摸出一塊帕子來擦劍刃上沾的露水。擦了兩下,盛君行伸手把帕子從他手裡抽走了,從自己的懷裡掏出來一方帕子,塞給他。
「帕子濕了,換一個用。你每次都拿那個擦,擦乾了又濕,濕了又擦,還有什麼用。」
葉平孤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被塞回去的那方帕子。
「還敢教訓你師兄了?」葉平孤佯怒,把劍收進鞘里,扣好搭扣,然後掛回腰間,站直了,抬手活動了一下右肩。
他正想說些什麼——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一步踩一步的,鞋底落在青石階上幾乎沒有響聲,每一步都穩穩噹噹的,沒有一點遲疑。盛君行和葉平孤同時抬頭朝院門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