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有人知,如今的九界之主盛君行,和那位權傾朝野的執樞葉平孤,在少年的時候,生活的其實稱不上好。
從亂葬崗出來,二人一路顛沛流離。直到那年凌霄劍宗招新,二人僥倖進了宗門,他們的生活才有所改善。他們的生活是好了一點,不過,也僅僅只限於好了一點而已。
盛君行天賦異稟自不必說,那宗門測出了他的靈根,也願意給他一路開綠燈保送。但盛君行卻抱著和他一同前來的一個五靈根廢柴緊緊不放手,說是兩人同進同退。如果那人進不來,那他也不進來了。
那廢柴自然就是和他在一起的葉平孤。
按理來說,這廢柴理應是進不來這凌霄劍宗的大門的,只不過為了招攬這位天才,葉平孤也被渾水摸魚的放了進來。
進門後,盛君行卻又鬧出了么蛾子。說什麼都要和他那個兄長——盛君行親口承認的兩人的身份,拜在同一個師父下。不過有眼睛的人都看的出來,光論容顏,這兩人哪裡有一點相像?不過盛君行這麼堅定,眾人也不好說什麼,就隨他去了。
剛剛入門便要求這麼多,想必是個難纏的刺頭。
看著盛君行這樣的表現,前來收徒的長老少了一大半。一是怕廢材,二是怕刺頭。最後推推搡搡,樂意收他們的師父竟然只有兩人。
一人是凌霄劍宗的掌門,另一人就是內門授業長老沈介。當了前者的徒弟,那可就是真正的掌門親傳,前途無量,而連後者本人在宗門內都鮮少出頭,只不過在劍道一途上頗有建樹,更不必說他的弟子了。
高下立判,所有人都覺得盛君行應當去當了掌門的弟子,但是盛君行本人卻並沒有這麼做,他偏偏反其道而行,選了那位名叫沈介的長老。
因此,二人入門後的生活堪稱枯燥,只在沈介的教導下一心練劍,這種生活其實清苦,不過兩人倒也樂的自在。偶爾出門遊歷除祟,竟也是慢慢攢下了一些名氣。
暑去秋來,已經是過了五個年頭。
對於在這裡生活的二人來說,隱竹山的早晨是從一窩雀兒開始的。
二人居住在隱竹山裡的一個小院,而院子裡有一棵不知道種下去了多少年的老槐樹,老槐樹冠里住了一窩不知名的小雀,天不亮就嘰嘰喳喳地鬧,聲音細細碎碎的,從窗紙縫鑽進來,撓著人耳根子癢。
盛君行被那鳥叫聲吵醒了,他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頂一蒙,企圖用物理手段隔絕這聽起來並不美好的聲音。
失敗了。雀兒還在叫。盛君行左右是睡不著了,他又趴了一會兒,直到聽見隔壁屋門輕輕響了一聲。
葉平孤起床了。
葉平孤起床是不出聲音的,自然到像霧從山澗里漫上來的動靜,堪稱無聲無息。他向來沉穩,連帶著做什麼事情都是這樣。包括起床。
就算你躺在他身邊,你都甚至說不清他是什麼時候坐起來的、什麼時候披了外衣的、什麼時候推開門的。
盛君行猛地把被子從臉上拉下來,豎著耳朵聽了兩息。片刻後,他便聽見院子裡有劍刃破風的響聲,不急不緩,一下一下的。在盛君行看來,這顯然是比那鳥叫好聽多了。
他翻了個身,仍然沒有起床的打算。他把臉衝著牆,開始發呆。
牆上有一道去年的雨痕,從樑上蜿蜒下來,幹了之後留下一道淺淺的褐色印子,像一條沒有河水的河床。他盯著那道痕看了一會兒,又翻了回去,這才慢吞吞地坐起來。
從睜眼到真正站起來,盛君行用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先坐著發了一回呆,打了兩個哈欠,然後低頭找鞋。
鞋被踢到床腳底下了,他弓著背探手去夠的時候,後頸從衣領里露出來一截,晨光透過窗紙落在他因動作而微微凸起的脊背上。
他穿好外衫,頭髮隨便攏了一把就推門出去了。
山裡的霧還沒散透。
院子裡的青石板被露水沁成了深色,老槐樹的樹冠籠在一層薄薄的白氣里,枝枝葉葉的輪廓都模糊了。
葉平孤站在院子中央,背對著他,劍氣從劍尖散出去,在霧裡劃出淡淡的弧。他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衫,袖口卷到肘彎,露出的小臂繃著。
盛君行看著他的動作。葉平孤在劍招之間的銜接處經常會頓那麼一眨眼的工夫,所以導致第二劍接上來的節奏慢了半拍。
這個頓,盛君行看了一周了。他靠著門框又看了一會兒師兄練劍的模樣,這才彎腰從老槐樹底下撿了根斷枝。長短跟他常使的劍差不多,甚至上面還帶著兩片半青不黃的葉子,露水掛在葉尖上,亮晶晶的。他拿在手裡掂了掂,然後走到了葉平孤身邊。
葉平孤正練到第三遍,劍轉一個半弧剛收住,身後忽然探過來一截樹枝,不偏不倚地抵在他右手腕骨內側。力氣不大,但位置卡得精巧,他下一劍剛要轉腕就被按住了,整個人頓在原處。
葉平孤回頭望去。
盛君行站在他身後半步的地方,手裡舉著那根樹枝當劍使,樹枝尖正壓著他的腕。少年的頭髮扎得松鬆散散,一縷從鬢邊掉下來,沾了晨起還未散乾淨的霧水,貼在臉頰上。
盛君行正笑著看著他。
「師兄,你頓這兒了。」盛君行說。
葉平孤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你什麼時候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