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需要明白。」葉平孤說。他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淡，而冷淡中卻帶了一絲極細微而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把目光從盛君行臉上移開，落在帳幔外面暖金色的長明燈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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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好了：葉平孤是你擁有的過去，不是你的現在。過去的都過去了。你把他留在過去就好。」
至於現在站在你面前的人——他是雪青蘅。你不必對他笑，不必對他好，不必問他為什麼活著卻不來找你。你想怎麼對待他，就怎麼對待他，都隨你的意。因為他跟你沒有關係。」
「沒有關係。」盛君行痴痴地說著這四個字，一時間卻是不言。
他看著葉平孤別過去的側臉，看著他微微揚起卻不肯轉過來的下頜。像是想到了什麼一般，忽然從喉嚨里擠出來一陣極低的笑聲。
「沒有關係。好。那我也告訴你一件事，師兄。我不接受。你說是過去就是過去？你說是雪青蘅就是雪青蘅？你說沒有關係就沒有關係？」
他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步跨過了他和葉平孤之間最後那塊狹小的空地。葉平孤本能地往後退，而後背就是床柱，退無可退。盛君行站在他面前，離他只有不到一步的距離。盛君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里翻湧著太多太複雜的東西。
反正他不會對盛君行露出這樣的神情。
出乎意料地，他猛然攥住了葉平孤的手腕。葉平孤一時不察，閃躲不及，眼下再是發了力去掙，無論如何都是掙不開的了。
盛君行沒在意他這點微不足道的反抗，他的境界本來就沒有盛君行高，如今更是被盛君行封了丹田，半點靈力都用不出來，兩人之間的力量懸殊，葉平孤根本不可能掙脫除開來，以是葉平孤這點反抗在他眼裡便如同不痛不癢的調晴。
「葉平孤，你可以恨我。可以厭惡我。可以每次見到我都用那種冷冰冰的語氣跟我說話。你甚至可以把所有的笑容都給嚴淮慎，把所有的冷臉都留給我。但你不可以替我做決定。」
我哪裡替你做決定了？我只是，我只是.....
葉平孤自己都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盛君行俯下身去，呼吸落在葉平孤的額前，聲音低沉。兩人相隔的實在太近了，就算二人之間隔著衣服，他也如同與盛君行肌膚相貼一樣，被迫感受著盛君行每說一句話帶來的震動。
太吵了。盛君行這個人還是跟他少年時候一樣，哪裡都聒噪的很。
身旁的盛君行猶自不知又被師兄嫌棄了一把，仍然喋喋不休道。
「三百年你替我擋了一劍，死在我面前。我找了你很久很久。我把九界翻遍了，每一個界域、每一寸土地、每一個可能有殘魂殘留的角落，我都找過了。」
「我去過冥界，問過那些掌管往生的老怪物，問他們有沒有見過一個叫葉平孤的神魂。他們所有人都一致告訴我，你神魂俱滅，連往生都沒有。」
「甚至我都想好了，如果你的神魂——但凡有一點留存，我窮盡九界，也要再造一個你出來。可是沒有，我連這點機會都沒有，哪裡都沒有你的身影了，葉平孤。」
「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你不知道。」
「你只知道自己死了一回，醒來就變成了雪青蘅，在北荒當了聖子。你覺得這樣就很好——就像你說的，過去的就過去了，井水不犯河水，你從此和九界再無瓜葛。」
「可你有沒有想過，我這邊的時間從來沒有過去過。你在北荒的那些年，我在九界宮每晚都做夢。夢到你批摺子，夢到你在廊下替我擋劍，夢到你端著熱湯推開我房門，夢到你在我懷裡一點一點涼下去。每一晚。每一晚。」他的聲音在最後三個字上終於顫抖了起來，哪怕他已經極力將它抑制下去。
「不過幸運的是，兜兜轉轉，你終於是又回來了。」
「我夢裡的你終於不再是之前的樣子了，你又陪在了我的身邊，我終於可以在夢裡見到一個真實的你了。倘若那些夢境也是假的，我也心甘情願地溺亡在其中。不過，倘若那些夢境是假的，那又有什麼，會是真的呢？」他愈發貼近著葉平孤那清瘦的身體，似乎這樣，他才能感受到這個人如今仍是鮮活的，在他身邊的。
「你告訴我，這些也是全然虛假、緲無依據的嗎？你也打算告訴我，那些夢跟現在的你沒有關係嗎？」、
葉平孤知道他說的是哪些夢境，但他都已經忘記了，以至於他幾乎沒辦法立馬扯點什麼話來駁斥盛君行。
盛君行的呼吸漸漸下滑，濕濕地落在他的頸窩裡，帶著龍涎香的氣息和一種說不清的灼熱，吹的他渾身發癢。他能感覺到盛君行攥著他的手正在微微顫抖，他太用力了，以至於微微發抖。
他見過盛君行發怒的樣子，見過他沉默的樣子，見過他偶爾在師門裡露出一點孩子氣的樣子，但他從來沒有見過盛君行這樣。
盛君行就這樣把自己的心毫不設防地剖開來，血淋淋地攤在他面前，赤裸而無可後退地問他——你看啊，你看它還在跳。
都是因為你。
「你做夢，那是你的事。」葉平孤聽見自己的聲音。
它比預想中更啞了幾分，他不得不清了清嗓子才繼續說下去。
「難道你的夢，也要算是我對你不起麼？你連夢境，也要我為其負責？」
「更何況那些日子裡，在夢裡的人不只是你。還有我。你以為只有你在受折磨？」葉平孤深吸一口氣，似乎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你有沒有想過，那些夢對我來說是什麼？我以為那只是我的幻覺，以為那只是一個荒誕不經的夢境。夢醒了，便一切如常。你難道以為，這些日子以來，只有你在痛苦麼？」
「盛君行，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從來不是因為恨你才不肯回九界。是因為——」
他猛地咬住了下唇，硬生生把那即將宣之於口的後半句話吞回去了。
盛君行看著他太過用力而咬得發白的下唇，忽然覺得心裡湧上滿腔酸意。
「師兄，」他低低地叫了一聲，「你我之間，怎麼會走到現在這種地步呢？」
是啊，你我之間，怎麼會走到現在這種地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