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法。」
「避開你。」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盛君行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瞬。他撐在錦被上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節泛白,玄色的錦緞被他攥出好幾道深深的褶皺。
「為何要避開我?」他的聲音沉了幾分,「你就算再厭我,再不想看到我,你回來了北荒,你就不能來找我一趟嗎?以你的能力,只要你想,我完全覺得你可以做到。如今你不來——甚至連萬靈法會,都是你不得不來。我不明白,師兄。你為什麼不來?你是覺得我會責怪你當初替我擋劍身死,還是覺得我根本不配見你一面?」
「我不去見你,是因為我不想再與九界有任何牽扯。」
葉平孤說,「我不想再做你的執樞,不想再做你的師兄,我甚至不想再和九界宮這三個字、和盛君行這三個字有任何關係。我只想安安靜靜地做完北荒聖子,把北荒的爛攤子收拾好,然後——」
「然後什麼?」盛君行急不可耐,截斷了他的話。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葉平孤沒有在意他的語氣,只是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盛君行低頭看著他。
他想起在東境的茶鋪里葉平孤對他——對嚴淮慎笑的時候眼角微微彎起來的弧度,想起在月下的連廊里葉平孤轉過頭來看他的眼睛,想起在濯塵泉的水霧中葉平孤伸到他面前的那隻手。
原來那些從來都不是對盛君行的。那些是對嚴淮慎的。
葉平孤願意對嚴淮慎笑,願意對嚴淮慎說月色很好,願意在溫泉池邊拉嚴淮慎起來。
但對盛君行——只有公事公辦,只有井水不犯河水,只有「我只想避開你」。
只有他在自欺欺人,只有他在一而再再而三地沉迷進這向來虛假的感情。
師兄,你真是薄情無比的人啊。
「你不想再和盛君行這三個字有任何關係。」盛君行重複了一遍他的話,聲音壓得很低。
「那嚴淮慎呢?你在茶鋪里對他笑,在廢礦里替他上藥,在月下跟他說今晚月色很好,在溫泉池邊把手伸給他——那些算什麼。」
算什麼?算我老眼昏花,算我識人不清,算我一片真心餵了狗。
你還有臉問?
葉平孤猛地抬手,打掉了盛君行剛剛偷偷伸過來的手。
「溫泉池邊是你假扮嚴淮慎騙我在先。月下連廊是你假扮嚴淮慎騙我在先。飛舟上是你假扮嚴淮慎騙我在先。」他的聲音終於捨得拔高了半分,「這些全都是你騙我的。全都是假的。你現在拿這些來問我——盛君行,你覺得你有資格問嗎?」
盛君行無話可說。
「那些是對嚴淮慎的。良久,葉平孤才重新開口,說出這句話好像消耗了他額外的力氣。「不是對你。」
盛君行看著他。
葉平孤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錦被上一小塊被他攥皺的褶皺上,眼睫微微垂著。
他忽然覺得心口某個位置被什麼東西狠狠地剜了一下。
嚴淮慎是他自己捏造出來的身份。嚴淮慎從頭到尾都是他盛君行。葉平孤對嚴淮慎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他都記得清清楚楚。但現在葉平孤告訴他——那些不是對你的。
那些是對一個從來不存在的人的。他第一次在葉平孤面前感到了無話可說。
葉平孤卻已經調整好了姿態。他看著盛君行那張被自己一句話說得僵在原地的臉,心裡沒有快意,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你為什麼要來?」葉平孤說。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不像是在質問,更像是真的在問一個他想不通的問題。
「你在九界宮裡做你的仙君,我在北荒做我的聖子。你不需要我,我也不需要你。你若不來,我或許還會恨你少一點。」
「你恨我做什麼,師兄?除了北荒這事,我哪裡虧待於你?」盛君行被這句話逗樂了。「師兄,你對我的誤解是不是有點多?」
葉平孤盯著他,此刻那雙霧藍色的眸子裡盛滿了不加掩飾的厭惡,「我對你沒有誤解。倒是你,或許對我有了太多不切實際的幻想。至於虧待與否——」葉平孤特意頓了一下,他的臉色已然不太好看,但是在盛君行面前,他還是繼續說了下去,「你難道非要和我算這麼清楚嗎?」
「當然要算清楚。」盛君行立馬說道。
「師兄最好一筆一筆地和我數清楚,錙銖必較也好,泥沙俱下也罷。一點都不要留情面。我倒是真的想知道,我是何時讓師兄對我誤解頗深的。」
葉平孤冷笑一聲,「我瞧著倒不必了。有些事情,恐怕我說了你也未必明白。不如不——」
不如不說。
還能給彼此心裡留下半寸的淨土。
盛君行截斷了他的話。「是,我是不明白。」
「我不明白的事太多了,師兄。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活著卻不來找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寧願在北荒,也不願意踏入九界宮一步,不明白你為什麼對嚴淮慎可以笑、可以和賞月談天——對我,就永遠只有那副看似溫和實則疏離的模樣。我們之間的情誼,在你眼裡,難道還比不上一個你臨時從路邊找來的護衛強嗎?」
「我不明白。這些事每一件我都不明白。你不告訴我,我就只能猜。我一直在猜,猜得都快瘋了,你還要我繼續猜下去嗎?」
盛君行此刻站在他面前,雙眼盯著他,而語氣里沒有了剛才的委屈和不甘,反而多了一種近乎急切的坦率,像是在把所有藏在心裡的話一股腦全倒出來,倒得亂七八糟,倒得毫無章法。
葉平孤忽然覺得很荒誕。
這個人俯瞰八荒的時候,每一個字都經過精心算計;在法會上給他下套的時候,每一句話都滴水不漏。
但現在,他站在自己面前,用這種近乎笨拙的方式把所有的疑問一股腦全砸過來,像是在說——你看,我就是這麼蠢,我就是什麼都不明白,你告訴我,你告訴我,我就不用再猜了。
可是有些事情不是告訴他,他就能明白的。
有些事連葉平孤自己都不願意想明白,又怎麼去告訴另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