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君行的語氣里有著近乎懇求的認真。
「從頭到尾都沒有別人。只有你。嚴淮慎也好,盛君行也好,從東境茶鋪里喝的第一杯粗茶到昨天法會上跟你打的那場嘴仗,一直只有你。」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你可以不承認你是葉平孤,你可以繼續做你的北荒聖子,你可以每天用那種公事公辦的語氣跟我說話。但你在這裡——你留在這裡。不是以雪青蘅的身份,不是以北荒聖子的身份。就只是你。就只是留在這裡。」
「你願意麼?」
這幾乎是一個無解的答案了。葉平孤不可能回答他,而盛君行卻非要親自聽到這個答案不可。
葉平孤低頭看著他。盛君行現在蹲在他面前,仰著頭,碎發散在額前,嘴角沒有笑意,眼裡沒有戲謔,只有一種很認真的、幾近於脆弱的坦誠。
這太陌生了,這太遙遠了,盛君行不應該是這樣的——
盛君行不會是這樣的。
葉平孤深吸一口氣,把視線移開。
「你把我靈力封了,把我關在你寢殿裡,然後問我願不願意留下來。你這叫問?」
「我不記得我教過你這種詢問的方式。」說到這,葉平孤的神色便徹底冷了下來。
「我問過你。」盛君行說,「在偏殿裡我就問過你。你說了什麼?你說葉平孤死了,你說北荒和九界井水不犯河水,你說過去的舊事多說也無益。你給了我第二條路嗎?」
「我已經給給夠你足夠的選擇了,是你不知足。」葉平孤無比平靜地說。
「是師兄你太過執拗。」盛君行的語氣也平淡了下來。他站起來,把剛才那副姿態收了回去。他低頭看著葉平孤,長明燈的光從側面打在他臉上,把他那張鋒利的臉割成了半明半暗的兩半。
「你打算關我多久。」葉平孤說。他的聲音如常,但內心究竟如何波濤洶湧,恐怕也只有他一人能知道了。
「關到你願意主動留下來為止。」盛君行說。他的語氣更加輕柔了,如同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但顯然,他說出的· 每一句話其實是沒有商榷轉圜的餘地的。
「關到你願意承認你是葉平孤為止。關到你不再用那種公事公辦的語氣跟我說話為止。關到你把偏殿裡說的那些話——葉平孤死了,井水不犯河水,過去的舊事多說也無益——全部收回去為止。」
葉平孤轉過頭來看著他,那雙冷清的眼睛裡終於不再是平靜了。有什麼東西在那層冰面下翻湧了一下,又被極快地壓了回去。「你覺得關著我,我就會改口?」
「請便。」盛君行慢條斯理地說。「你改不改口,是你的事。」
「而放不放你,是我的事。」
葉平孤也絲毫不退讓,「這是強買強賣。」
盛君行笑了笑,「我可沒有強迫師兄必須改口。我只是說——」
他特意停下來看了看葉平孤的臉色,這才繼續說。
「只要師兄改口了,我會考慮讓師兄出去而已。」
葉平孤冷笑了一聲。「帝曜仙君好大的威風。北荒聖子在法會上被九界之主當眾扣下,傳出去,其他七荒會怎麼想?仙君就不怕八荒人人自危?」
「師兄,你真的變了。」盛君行站起來,臉上露出一點詫異的神色。你當年可從來不會替他們著想的。」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笑,語氣忽然變得漫不經心起來,又變回了那個葉平孤再熟悉不過的樣子。
「他們怎麼想,關我什麼事?」
「難道他們真的敢來和我談談他們在想些什麼嗎?」
葉平孤啞然了片刻。
「仙君倒還真是一點沒變啊。」葉平孤的聲音低低地,說不清是懷念還是評價,「還是這麼的獨斷,這麼的專行。」
「獨斷專行?」他把這四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然後輕輕地笑了。
他伸出手來,捏住葉平孤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來看著自己。動作稱不上有多輕柔。
「師兄,你說我獨斷專行——是,我一直都是這樣。你認識我這麼久,我什麼時候變過?
「而我瞧著,師兄倒是變了不少。」盛君行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極淡的尖刻,「以前在九界殿,你至少還肯跟我說話。現在連話都不想跟我說了。」
「那是因為以前你至少還講道理。」葉平孤說。
「我從來不講道理。」盛君行在龍榻邊坐下來,和葉平孤隔著一臂的距離,「師兄以前能讓著我,為什麼現在不能了?因為你現在是北荒聖子?因為你覺得北荒比九界重要?還是因為——你覺得北荒比我重要。」
葉平孤轉過頭來看著他。那雙冷清的眼睛裡映著頭頂長明燈的光,也映著盛君行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你覺得這個問題有意義嗎?」
「有。」盛君行說,「對我來說有意義。三百年前你替我擋那一劍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九界,還是我?」
「沒有。」葉平孤說到,「那個時候,我什麼也沒想。」
「騙人。」盛君行不依不饒。
「仙君最好不要自作多情。我既然說了沒有,仙君最好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大殿內又陷入了難言的沉默。良久後,盛君行才出聲。
「師兄既然說我獨斷專行,那我便獨斷專行給師兄看。法會期間,聖子殿下身體抱恙,在偏殿靜養,由隨行執事代理旁聽。法會之後,九界與北荒有要務相商,聖子殿下暫留九界宮。至於留多久——」
他看著葉平孤,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未定。」
「你終於瘋了。」葉平孤皺了皺眉頭,顯然是不贊同的樣子。
盛君行沒接他的話茬。
「從前你至少還會對我笑的,師兄。不是那種公事公辦的笑,是真心實意的笑。」他看著葉平孤的臉,像是在找那個笑容曾經存在過的痕跡,找了片刻,發現找不到,便把手放下來,搭在膝上,「不過沒關係。你現在不笑,總有一天會笑的。」
「沒有那一天。」葉平孤冷冰冰地說。
「話不要說得太滿。」盛君行站起來,走到龍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葉平孤坐在榻沿上,銀白色的長髮散在肩後,脊背挺得筆直。他需要仰頭才能和盛君行對視,但他的眼神里沒有半分仰視的意味。
「師兄,你從前教過我很多事。你教過我寫字,教過我練劍,教過我朝堂上的規矩,教過我怎麼做一界之主。但有一樣,你從來教不了我。」
他彎下腰,雙手撐在葉平孤兩側的錦被上,把他整個人困在自己的影子裡。「你教不了我怎麼放下你。你不在的那三百年裡,我試過了。試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失敗了。」
葉平孤抬起頭看著他。盛君行的臉離他只有一掌距離,他能看見那雙眼睛裡翻湧的情緒——不再是方才的平靜和漫不經心,是一種太過洶湧,以至於要滿溢出來的感情。他的手指在錦被上微微蜷了一下。但他沒有後退,於是他被盛君行困在方寸之間,二人的距離實在是太近了,以至於他能感受到盛君行的體溫,簡直是燙的驚人。
「那三百年裡,我不止一次想過,若再見到你,我該如何自處。」葉平孤的聲音很低很穩,語氣中卻是無情的冷意。
「思來想去,也只有一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