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君行把葉平孤從凌霄殿抱回寢殿的路上,連廊兩側的長明燈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走廊上,拉得很長,親密地交疊在一起。
懷裡的人很輕,比在夢裡他偷偷掂的那一下更輕。
他又瘦了。盛君行心下胡思亂想道,得好好修煉補回來。
葉平孤的銀白色長髮從臂彎里自然而溫和地垂下來,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發尾掃過他的膝側,像一片安靜流淌的月光。
無聲而靜謐,多麼美好的一幅畫面。
他把葉平孤帶到自己的寢殿裡,再放在床榻上,動作極輕,生怕驚擾了這已經昏迷的人。
玄色的錦被襯得那張冷白的臉愈發白了,銀白色的長髮鋪散開來,發尾落在枕邊,有一縷仍是不舍地纏在他自己的手指上。
盛君行在榻邊跪下來,低頭看了他很久。
葉平孤的眉心還殘留著那道術法的極淡痕跡,被他按下去的那一點皮膚微微泛紅,像一點誤沾上的硃砂。襯得他整個人顯得格外清冷, 也格外地引人注目。
這是我的師兄,我的半身,我的道侶。
是要和我共度千生萬世之人。
他一時間盯著葉平孤的眉眼,竟然呆住了。
鬼使神差般地,他忽然很想品嘗那一點硃砂紅。
那點紅色,到底是什麼滋味的——也許是甜的,也許是苦的。
儘管他再清楚無比地知道,此刻葉平孤怎樣也不可能睜開眼的,但是他仍然像是為了尋求什麼一般,將手輕輕的覆了上去。
接著他像是突然間有了什麼勇氣一般,萬般小心、但是仍堅定無比地伏下身去,輕輕地將吻在了那點硃砂印上。
果然是甜的。盛君行那一瞬間心想道。
萬般苦果,我仍甘之如飴。
一吻畢了,他這才滿意地退開。看著葉平孤的神色,他卻又感受到一點不知從何而來的酸意。
他伸手把葉平孤散在臉上的碎發撥到耳後,指尖不小心觸到他的眼睫,那一排銀白色的睫毛極輕微地顫了一下,像是在夢裡也感受到了什麼。
不要怪我,師兄。
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了。
比起我統領北荒再將你接過來,你或許應該是更情願選擇如今的這種方式的。
他讓葉平孤靠在他平時所用的枕頭上,這才準備給葉平孤處理下剛剛在殿內造成的傷口。
剛剛在殿內,盛君行已然是用了威壓才讓葉平孤強跪下去的。靈力在那時自然也毫無用武之地。他剛剛聽見了葉平孤因強行跪下,膝蓋接觸那地板的聲音,如今就算不用瞧,他也知道那片區域的情況定然是十分糟糕的。
盛君行退而求其次,準備先掀開他衣服的下擺。
所見確實是有點觸目驚心。
果然膝蓋上的傷比他想得更重。
他把葉平孤的袍服下擺再撩起來了一點,月白色的綢料從膝蓋上方卷到大腿那裡,露出底下一大片青紫色的淤血。葉平孤的皮膚本就冷白,那片淤青在長明燈下便顯得格外觸目驚心,從膝蓋骨正中心往四周蔓延,邊緣滲著細密的血點。
盛君行看的口乾舌燥......啊不是,是心驚肉跳。
他在青玉地面上跪下去的那一下,是真的被威壓碾到了極限,膝蓋骨和石板硬碰硬地撞在一起,能撐住沒碎已經是不容易。
盛君行看著那片淤青,沉默了很久。他把藥膏塗在掌心裡揉熱,然後覆上葉平孤的膝蓋,動作很輕很慢,如同在觸碰一件已經有了裂紋的瓷器。
他不敢將自己的靈力輸送進去替葉平孤療傷,萬一有什麼相剋的靈力碰撞,那他卻是後悔也來不及的。橫豎先上上藥,到時候師兄醒了,自然就能自己療好傷了。
藥膏的難掩的涼意滲進皮膚,葉平孤在昏睡中小腿微微動了一下,眉心蹙起,喉嚨里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悶哼。盛君行的手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把藥膏揉開。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只是揉藥膏的動作比剛才更輕了幾分。
葉平孤,葉大執樞,師兄。
你為什麼偏偏不向我服軟呢?你確實是逞了一時的口舌之快,但不也遭受了非一時的骨肉之痛嗎?
孰輕孰重,師兄難道稱量不出來麼?
難道我就這麼讓你討厭麼,師兄?
盛君行心下心思百轉,臉色也異彩紛呈。不知道想到了什麼,他的臉色變換幾次,終於冷哼一聲,還是老老實實地繼續給葉平孤上藥了。
處理完膝蓋,他把葉平孤的袍服重新拉好,然後執起他的手腕。
手腕上那一圈紅痕是他在偏殿裡握出來的,現在已經從紅色變成了淡青,有點像一圈極細的鐲子。
他把化瘀膏塗在那圈痕跡上,手指繞著手腕內側慢慢地推了一圈。葉平孤的脈搏在他指腹下跳得很穩,一下一下,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
他把那隻手攏在掌心裡,低著頭,拇指在葉平孤的手背上輕輕摩挲。
思索片刻,他便把葉平孤身上的聖子袍服解開,得虧盛君行天賦異稟,連這麼麻煩繁瑣的禮服都能一層層完整地拆下來,若是換做旁人,恐怕折騰一晚上也未必能解開。
平時急性子的盛君行此刻卻顯出了他罕見的耐心,他十分細緻地一件件拆下來,仿佛是在拆一件禮物。
月白色的外袍被疊好放在榻邊的案上,中衣也換了一件乾淨輕軟的玄色寢衣,這是他曾經穿的。玄色襯得葉平孤的膚色更白,銀白色的長髮散在玄色錦被上,像一片落在黑夜裡不肯融化的雪。
真是一方溫潤無比的白璧。
他突然很想在這方無瑕的白璧上留下什麼痕跡,好教人知道,這是他盛君行的獨有物。
他環住葉平孤那纖痩的腰肢,讓葉平孤整個人融在他的懷抱里。
那張冷清的臉在昏迷中顯得比平時更柔和了幾分,那雙在法會上寸步不讓的眼睛此刻安靜地閉著,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兩道極淡的陰影。
盛君行當真覺得葉平孤這人是可愛又可惡。
他看著葉平孤的容顏已經無數次了,無論對方當時清醒與否,自從他再次見到葉平孤,他就一直在悄無聲息的描摹著他的臉龐。歡欣的,憤怒的,無言的,甚至是平靜的。他都一一見過。
但是他總覺得不夠。
他總想再瞧瞧葉平孤的容顏,一遍又一遍,他總是瞧不夠的。
三百年啊。三百年來,他都只能在夢中相見,但夢中的人總歸是少了那一份鮮活與靈動。盛君行無論如何,也無法將那個幻影和葉平孤聯繫起來。
而曾經的嚴淮慎——那也只是他借著嚴淮慎的身份去接觸那個北荒聖子雪青蘅,終究是和他,和葉平孤沒有半點關係。
而現在,卻是他用自己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和葉平孤重談舊事、再續前緣。
至於現在他的師兄仍然不肯鬆口承認自己是葉平孤——?
哦,這也沒關係。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他既然已經做了,就勢必不會讓步半分。想來葉平孤在這方寢殿裡待上個百餘年,也定是能鬆口的。細水磨豆腐,他不怕見不了成果。
他這麼想著,於是便輕輕低頭,咬住了葉平孤的脖頸。
他把那一寸皮肉叼著,反覆地研磨——如今,他真得慶幸自己剛剛還是讓葉平孤暈過去了。要是他還醒著的話,必然要十分有十二分的抗拒。但是如今,葉平孤卻毫無反應。
他頗為不舍地鬆了口,看著那處粉紅的痕跡如同印章一般細密地貼在他的肌膚上,終於是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做這些事時始終沉默著,整個寢殿裡只有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和他自己偶爾壓得極低的呼吸聲。
做完這一切,他把錦被拉到葉平孤胸口,將他的雙手從被子裡拿出來放在被子外面。
葉平孤還在昏睡。他忽然有些不確定——剛才在凌霄殿裡給葉平孤施那道術法的時候,他注入了多少靈力?按他平時的分寸,應該剛好夠他昏睡到明天早上。
但人在情緒失控的時候,下手往往會比平時更重。
他伸手探了探葉平孤的呼吸,又摸了摸他的脈搏,確認一切平穩,才略微放心。
至於明天早上葉平孤會作何反應,他都準備好了。
不管是罵還是打,他都認。
只要人還在他身邊,還在他能看到的地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