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子殿下,剛才在偏殿,你說你是雪青蘅,不是葉平孤。好。既然如此,那朕就以對待雪青蘅的方式對待你。」話音落下的同時,葉平孤感覺到周圍的氣氛變了。
葉平孤在心下不免冷笑一聲。如今的形勢看來,是盛君行眼見著沒辦法說服他,竟然是要以修為來強行壓制他。
那就來吧。
果然,盛君行這次拿來制肘他的,是威壓。
那股威壓極其精準,不傷筋動骨,不摧折經脈,只是沉沉地壓在他的肩背上,像一座山。
他扛著那股威壓,手已經搭在了引幽憐的劍柄上。他抬起頭看著盛君行,那雙眼睛在幽藍色的引幽憐光芒中冷得驚人。
「仙君這是真打算把我扣在九界宮麼。」葉平孤說。他的聲音依然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扛著威壓,卻仍然是沒有跪下去。
痛苦是下位者自帶給上位者的興奮劑。下位者越是痛苦,上位者越是能從中感受到無與倫比的興味——那是任何一種日常的感受都無法比擬的麻醉劑。
盛君行往前走了一步。威壓又加重了幾分。葉平孤的膝蓋彎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撐住了。體內的靈力自發地流轉起來,可最終還是如同泥牛入海般被湮沒了。這是有一點作用,但也只有一點作用。
「那得看聖子對九界的誠意了。」盛君行頗為矜貴地一笑。
「本尊看來,聖子倒是對九界很有意見。既然如此,那北荒境內的越境傳送陣法痕跡、靈脈異常波動與九界邊境靈力波動的巧合、北荒暗線在九界內部的活動軌跡,每一條,本尊都有權力追查到底。
「聖子殿下若不肯配合,那便是北荒對九界有逆反之心。而對待有逆反之心的荒域,九界從不手軟。」盛君行又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點,我想聖子比我要清楚地多。」他施施然說完這句話,想去看葉平孤的神色。
他這麼想,也這麼做了。
他低頭看著葉平孤,看著那雙在威壓下依然不肯低垂的眼睛,沉迷於那雙眼睛裡冷清到了極致,反而顯得像是在燃燒的目光。
那是一從令人目眩神迷火紅色,真像在茫茫冰原上無由騰起的一抹不可熄滅,欲燃愈烈的火焰啊。
竟然讓人莫名生出了一點妄想褻玩的感覺。
葉平孤按在引幽憐上的那隻手在劇烈地發抖。
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月白色的聖子袍服貼在脊背上,勾勒出一道姣好的弧線。
他的膝蓋在發軟,腳踝在發顫,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護體靈力正在一寸一寸地被威壓碾碎。但他就是不跪。他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北荒沒有逆反之心。仙君的指控,本座一條也不認。」
「哦。」盛君行頗為意外地笑了,似乎是沒想到葉平孤能說出來這樣的話。
「沒關係。只要本尊認為北荒有逆反之心,那就夠了。」
難道真的敢有人和他——身份尊貴無比、修為獨霸九天的九界之主盛君行,上綱上線地談論做某一件事的證據麼?
暴力就是權力。在這一點上,九界八荒有著不言而喻的共識。
「那我斗膽要奉勸仙君一句了。」葉平孤的聲音冰冷,「仙君此舉,未免太無情無義了。」他沒再看盛君行的臉色,「若是流傳出去,恐怕對仙君的治下不利。」
「你是在威脅我嗎?」盛君行聞言冷冷一笑,危險地眯起了眼睛。
師兄,你好像現在還沒有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啊。
竟然也敢來威脅我。
「不敢。」葉平孤溫順地說道,「鄙人也只是做到一點奉勸,至於仙君樂意不樂意做......」
葉平孤溫雅一笑,其下之意不言自明。
「如果我不呢?」盛君行也輕輕地說道,那聲音低的簡直像情人間的耳語了。
如果我不收手,如果我不放你走——
「聖子大人,你也願意捨棄北荒,非要來與我爭個輸贏上下嗎?」
那我倒是求之不得了。
但這句話本身已經是很嚴重的威脅了。
如果葉平孤再這般一意孤行,那麼他盛君行不介意使出什麼光明與否的手段來讓他就範。
就像在這句話里,他能明白盛君行是將北荒作為條件,而逼迫於他本身了。
但我的本意分明不是如此啊。盛君行默默地想。
「仙君如果想用這種方式讓北荒妥協,」他說,聲音因承受威壓而微微發啞,卻依然平穩,「那仙君恐怕要失望了。北荒不會因為一個聖子跪下去就屈服。除了北荒,我沒有任何可以失去的東西。」
包括我自己。
盛君行看著他微微發顫的膝蓋,看著他額角沁出的細密汗珠,看著他死死扣在劍柄上指節泛白的手指。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用了嚴淮慎的身份才得到過的那些瞬間,現在全都被他自己親手撕碎了,不留一點痕跡。
有那麼一個瞬間,看著身前的形單影隻的葉平孤,他突然很想就這樣收手——把威壓撤了,把葉平孤扶起來,說一句「算了」。
但他不能。
一旦這麼做,那就意味著他前功盡棄。而葉平孤,也不會再給他下一個機會。
他太了解葉平孤了。
葉平孤是那種只要還能撐住就絕不會低頭的人,如果今天讓他站著走出了凌霄殿,明天他就會帶著北荒的使團原路返回,從此真的井水不犯河水,再也不會給他任何靠近的機會。
他等了三百年才再次等來一個活生生的葉平孤,他不能讓他再走掉第二次。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好了。
盛君行把威壓猛地往上提了一檔。
葉平孤按在引幽憐上的那隻手終於撐不住了,顯然,他自己也明白了這一點。
他鬆開手,下一秒,他的膝蓋砸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
他終於跪下去了。
不是對他低頭,是對這股蠻不講理的力量低頭。
葉平孤跪在地上,低著頭,銀白色的長髮從肩上滑落,遮住了他大半張臉。
到了這種地步,他仍然是一言不發的。
又有什麼好說的呢?盛君行此刻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了,也不是那個只存在於他們兩人記憶里的嚴淮慎。跟他講道理,難道就會有什麼用處麼?
他沒有鬆口的打算。既然如此,那還有什麼多言的必要麼?
不如就沉默下去,等面前的人冷靜下來,等這一切過去——
盛君行在他面前蹲下來。他伸出手,手指輕輕捏住葉平孤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品味著他的神色。
但是他沒有如願以償從葉平孤臉上瞧見什麼泫然欲泣的柔軟神色。
葉平孤沒有落下淚來,只是用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睛直直地看著盛君行,目光里沒有恐懼,沒有求饒,只有深掩於寧靜之下,而猶自燃燒的孤火。
這雙眼睛太過攝人心魄了。
盛君行想把這種神色永遠留在這裡,哪怕要用他最不願意用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