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葉平孤，他找了三百年。
現在他就坐在自己面前，用那雙冷清的眼睛看著自己，每一句話都在跟他對著幹。
他忽然不想再逼他了。
至少，他不想在這麼多人面前逼他。
「既然聖子殿下說沒有證據的事不亂說，那朕也陪聖子殿下不亂說。」盛君行把王座上的姿態放得更隨意了幾分，隨手拿起案上的茶盞，對葉平孤的方向虛虛一抬。
那是他方才一時興起——在偏殿裡沒能和葉平孤喝完的那杯茶，現在以這種方式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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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平孤看到那個動作，目光在他的茶盞上停了一瞬，然後也端起自己的茶杯，對他微微一抬。
「仙君隨意。」他說。
這場劍拔弩張的嘴仗，就這樣被盛君行用一杯茶輕輕揭過了。
殿內各荒使團的表情各異——有人鬆了一口氣，有人明顯還沒看夠這場難得的好戲，而有人在心裡重新調整了對北荒的評估。
禮鍾齊鳴九下，第一日的法會該結束了。
盛君行宣布法會首日議程結束，各荒使團可以回下榻處休整，明日繼續商議靈脈分配方案的細則。各荒使團紛紛起身，向王座行禮後魚貫退出。葉平孤也隨大流地站起來，整了整袖口，正準備轉身隨人流一起退出大殿。
「聖子請留步。」盛君行的聲音從王座上傳下來，不高不低，恰好夠整個大殿的人聽見，「朕與聖子還有些舊事要談。」
今天大殿上的情況大家都看在眼裡，如今現在盛君行單獨把葉平孤留下來，誰都知道這不會是一場普通的談話。但沒有人敢多問。
禮官引著各荒使團陸續退出了大殿，殿門在最後一個人身後緩緩合上，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迴響。
殿內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留你下來。」盛君行說。
「仙君要談的，無非是偏殿裡沒談完的事。」葉平孤說，語氣依然是平淡。
「是。」盛君行說。
他從王座上站起來，走下台階，冕旒的珠簾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葉平孤站在殿中央，沒有後退，也沒有往前走一步。他等著盛君行開口說接下來的話。
但盛君行沒有接著剛剛的內容多說。
他只是走到葉平孤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這才開口。
「南荒和西荒私下聯絡過幾次，想借法會的機會探一探九界對各荒的態度。前幾日接風宴上，東荒王那位親弟酒後放了話，說北荒此次出席法會，必定是九界在背後扶持。」
「今日法會上你也能感受到——他們看你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位荒域之主，是在看一個被九界挑中的幸運兒。而我把你的座次排在首位，他們現在不會動手。」
「但法會結束後，北荒回到邊境那頭，這些人會不會趁你們尚未恢復實力時在邊境上動些手腳，那就不是九界能保證的了。」
葉平孤沒有說話。盛君行往前又邁了一步，這一步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到了一臂之內。
「你今日在法會上說北荒不與任何荒域結盟，也不依附任何勢力。我很欣賞你的骨氣。但骨氣不能當飯吃。」
「北荒靈脈還在加固，衛隊裝備剛剛開始換裝，你手下的長老確實能幹，但他們再能幹也沒法在短時間內讓北荒恢復到和東南荒硬碰硬的程度。」他看著葉平孤的眼睛，「你需要時間。我可以給你時間。」
葉平孤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搖了搖頭。「仙君好意，北荒心領了。但北荒的事，北荒自己會解決。不勞仙君費心。」
盛君行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葉平孤，看了很久。殿內的長明燈把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他站在滿殿的燈火和空無一人的席位之間，玄色的龍紋袍服和穹頂的星光遙遙相對。然後他忽然說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話。「你在北境的時候問我，到底想幹什麼。我現在告訴你。」他看著葉平孤的眼睛，「我想把你留在這裡。」
「仙君又在拿我尋開心了。我既然已經是北荒的聖子，自然有我自己的責任。仙君這番話，本座只當沒聽見，也請仙君當做自己從未說過。」
但是盛君行只是看著他，一句話也不說。
我是真心的。
真心的，想把你留在我的身邊。
師兄，你真是狠心啊。
他沒有反駁，沒有調笑，沒有那種他熟悉的漫不經心的無賴勁。
只有沉默。他沉默得太認真了，認真到葉平孤心裡忽然生出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仙君的好意我心領了。」他試圖把話頭往回拉，「從前的事，都過去了。我早已放下。仙君也不必記掛在心。」
盛君行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話音剛落，葉平孤就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可惜覆水難收，說出去的話斷斷也沒有能折回的道理。
兩個人只好就這這點詭異的沉默一言不發，更何況葉平孤知道，就算是他一時情急說錯了話，此刻他也只能佯作未知，否則面前的盛君行非要得寸進尺不可。
如此的想法之下，以致於他根本沒看見盛君行那晦澀的眼神，自然也對盛君行待會要做的事沒有任何防備了。
「放下了。」盛君行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中有著莫名的平淡。
葉平孤心中再次警鈴大做。
盛君行把這三個字放在舌尖來回細細碾磨，如同第一次品嘗某種陌生的毒藥，正在辨認它的毒性。
盛君行忽然笑了。他微微偏了一下頭，用一種近乎審視的目光看著葉平孤，「師兄說放下了。是指放下了九界，放下了執樞的位置，還是放下了我？」
葉平孤一言不發，恍若未聞。
可是師兄......我還沒放下啊。
你憑什麼能放下？
他等了半刻，沒有等到葉平孤的答案，被忽視被遺忘的委屈感纏繞著怒火齊齊湧上心頭。他像是明白了什麼一般，竟是自己先笑了。
「好啊，真好。不愧是年少有為、再興北荒的雪青蘅聖子。」盛君行冷哼一聲，之前那副溫和的假面被他自己寸寸剝離開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本性——那是一位喜怒無常隨心所欲的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