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法會上的氣氛從盛君行處置了那個界主之後,便轉入了一種微妙的緊繃。
各荒使團都是千年的狐狸,咂摸一下,誰都看得出來九界之主今日對北荒的態度不同尋常——不是單純的打壓,也不是單純的維護,而是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在打壓和維護之間反覆橫跳的古怪態度。
他當眾駁了那界主的面子,看似是維護法會規矩,但維護的究竟是誰的面子,在場的人都心裡有數。
可他隨後也沒有放過北荒,話頭一轉又重新繞回了越境傳送陣的事,像是非得從這位聖子嘴裡撬出點什麼才肯罷休。
盛君行靠在王座上,他掃視著堂下神色各異的人,心下搖了搖頭。冕旒的珠簾遮住了他的表情,沒有人知道他剛剛在想什麼。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不緊不慢,像是方才那場插曲根本沒有發生過。
「聖子殿下,北荒內部的事務,九界無意干涉。不過法會之上,各荒齊聚,有些事情總要說清楚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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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荒閉關自守多年,與外界的往來極少。九界這邊翻遍了過去數百年的邊境記錄,發現北荒方向確實沒有任何異常的靈力波動——朕也很好奇,北荒是如何做到在完全封閉的情況下,維持結界穩定、靈脈運轉的?」
葉平孤抬起眼。「神族結界是先祖封印,多年未變。靈脈運轉靠的是北荒境內的靈脈自循環。仙君若是對神族古封印術有興趣,北荒有不少典籍,可以借仙君一閱。」
「聖子殿下倒是大方。」盛君行說,「不過朕對封印術的興趣倒在其次。」
他特意停頓了一下,如願地從葉平孤的臉上看見一絲尚未來得及掩蓋好的驚詫。
「朕更感興趣的是——北荒靈脈在數千年前曾經出現過一次大規模的異常枯竭,當時東境主靈脈幾乎斷流。而同一時期,九界邊境也檢測到了對應的靈力波動。這兩件事,時間上未免太過巧合。」
葉平孤聽聞此言不禁腹誹:這些你又是怎麼知道的?難道很光明麼?
但是為了他自己和北荒的利益,他還是把這句疑問的話咽下去了。
盛君行是不太光明,但是當初的自己也未必沒有責任。真細細掰扯一番,還說不定誰能占上風。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在心裡飛速地把這條線索過了一遍——盛君行說的是對的。
廢礦封印牆上的交換陣法,一端抽取北荒靈脈本源,另一端注入某種「不屬於此界的力量」。那道力量的來源是九界宮。
但盛君行現在把這條線反過來用——他不提九界抽取北荒靈脈的事,反而暗示北荒靈脈的異常枯竭導致了九界邊境的靈力波動。
簡直強詞奪理,太過荒謬了。
「仙君此言差矣。」葉平孤定了定思路,出聲辯解道。
「北荒靈脈數百年前的異常枯竭,本座正在追查。目前已有的證據表明,那次枯竭並非天災,而是人為——有人在本荒靈脈核心處刻下了交換陣法,抽取本荒靈脈本源。」
「至於仙君所說的九界邊境靈力波動,」
葉平孤微微一笑,「本座未曾親眼見過相關記錄,不便置評。但若兩件事確有聯繫,那我想,抽取靈脈的一方才是主動方,被抽取的一方才是受害方。仙君不會連這個基本的因果邏輯都要顛倒吧。」
盛君行怔了短短的一瞬。自然,他並沒有因為葉平孤這幾句話就丟盔棄甲。但葉平孤剛剛那一笑,真是一番久違的顏色了。
回頭成一笑,清冷幾千春。
殿內各荒使團的目光在兩人之間飛快地來回掃動。
其下已然是一番波濤洶湧了,而在殿堂之上,眾人卻仍是一番無波瀾的靜水之相。
乖乖嘞,感覺盛某人要先拿北荒開刀哦!
盛君行在王座上微微偏了一下頭。「那聖子殿下說北荒靈脈被人刻了交換陣法,可有證據?」
「證據正在收集中。」葉平孤鎮定自若地說,「本座已派人封存了相關礦道,待證據鏈完整後,」他掃視了周圍一圈參會的人物,露出一點勢在必得的意氣,接了下去。
「本座自會向各荒通報。」
「哦?那就是還沒有確鑿證據。」盛君行的語氣依然平淡,但問話的內容卻仍是窮追猛打、緊緊咬住不鬆口的。
「既然如此,聖子殿下在法會上提出此等指控,是否有些操之過急?還是說——聖子殿下手裡其實已經有了懷疑對象,只是不便在法會上明說?」
葉平孤微微眯了一下眼。這人實在煩人的緊。
盛君行的每一句話都在把他往一個方向上逼——讓他說出九界的名字。如果他當眾指控九界在北荒靈脈上做手腳,就等於在八荒面前和九界撕破臉;如果他不說,盛君行就會繼續用似是而非的推論把他架在火上烤。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著低頭喝茶的那一瞬把涌到嘴邊的好幾種反駁方案挨個掂量了一遍。
他放下茶杯,語調恢復了最初的從容。
「本座行事,向來只講證據。沒有確鑿證據的事,本座不會在法會上亂說。倒是仙君——今日從越境陣法問到靈脈枯竭,又問暗線,又問封印術。每一項都沒有拿出任何實證,全憑推測和假設。仙君這是在審案,還是在閒聊?」
盛君行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他看著葉平孤端起茶杯從容喝茶的樣子,看著他放下茶杯後微微抬起下頜、用一種近乎挑釁的目光迎上自己的視線。
心裡那股從偏殿裡就開始積壓的東西終於被壓到了最深處。
他忽然笑了。這與其他人所熟悉的,在盛怒之後反而平靜的冷笑不同,而是一種或許只有葉平孤才能分辨的、極淡極淡的、帶著一絲懷念和欣賞的笑。
這才是他的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