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既然已經邀請了我,那我豈有不來的道理?」葉平孤仿佛沒有聽出來面前人語言下濃烈無比的感情一般,平平淡淡地應答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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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君行看著他,一時間無話可說。這間偏殿裡沒有別人,但葉平孤依然端端正正地坐著。
「師兄,」盛君行的聲音難得發澀,像是怕驚走面前整個人一般。
他不禁輕輕地說,「這裡沒有外人。」
「仙君說笑了。」葉平孤沒看著他,但語氣卻是恭敬的。「北荒聖子與九界之主,何來師兄弟之稱。」
盛君行輕輕嘆了一口氣,仍然看著他,「你還在怨我,師兄。」
「不敢當。」葉平孤語調平平,「九界和北荒向來無冤無仇,何來怨恨與否一說?仙君或許是認錯人了罷。」
盛君行看著面前的人這幅模樣,心底里如潮水般湧上來一點難言的陌生情愫。他心下發澀,卻是一時間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於是忍不住將語氣放的更軟。
「先前是我不對,師兄。」他看著葉平孤的神色,又揣摩著下面該怎麼說。
他忽然換了個話題,語氣還是那麼不緊不慢,像是在閒聊家常:「三百年。你在北荒做了他們的聖子,閉關也好,甦醒也罷,總歸是在北荒。如今法會也來了,也暫住在九界宮了——」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葉平孤那雙雖然澄澈,但毫無感情波動的雙眸,一口氣接著說了下去。
「你......就沒有什麼,想跟我說的?」
葉平孤看著他。
「仙君想聽我說什麼。」
「說你想說的。」盛君行往前傾了傾身,「比如——你為什麼不來九界。比如你明明可以來找我,為什麼不來找我。比如你明明活著,卻寧願在北荒當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聖子,也不願意——」
他一邊說,一邊看著葉平孤的神色,妄圖從上面找出來一點多餘的感情,但是他失敗了。
他在葉平孤的面上只看到了恭敬,溫順......和疏離,還有其他的、理應出現在每位來參會的荒主面上的感情。
但是,偏偏沒有找到一點他期望看見的感情,或是溫和,或是訝然,甚至是是惱怒——這些他都可以接受。
但是,一個都沒有。唯獨這點感情沒有。
他面前的葉平孤好像是一方無瑕的玉璧,其上流轉著溫雅和潤的光澤,可是一旦觸摸其上,能感受到的只有刺骨的冰冷。
他頓住了。
後半句話卡在喉嚨里,說不出口也咽不回去,就那樣不上不下地卡在半路,硬生生哽的令人無言。
「也不願意回來。」葉平孤沒有心情照顧他的感情,見他定在那裡,十分自覺地替他說完了。
他的語氣依然平淡,像是在替別人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仙君是想聽我說這個麼?」
盛君行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案上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了一瞬,然後被他緩緩鬆開了。
他看著葉平孤,等著他往下說。
「仙君問我為什麼不來九界。」葉平孤抬起頭,迎上那道鋒芒畢露的目光,「好。那我告訴仙君——葉平孤死了。死在九界殿之上,神魂俱滅。這是九界八荒的共識,是仙君親眼所見。」
「你不是——」
「我是什麼?」葉平孤沒讓他說完,截斷了他的話。他的聲音提高了些許,像是在強調什麼。
「我是雪青蘅。北荒神域的聖子,神族後裔。我不是葉平孤。仙君若覺得我是葉平孤,那是仙君自己的錯覺。或許是因為仙君對那位已故的執樞念念不忘,所以在每個相似的人身上都能看到他的影子。」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帶著一絲冷笑,而盛君行莫名從其中感受到了嘲諷,
「但這跟我沒有關係。跟北荒也沒有關係。」
原來你我之間也能生疏成這幅模樣,真是難得。那一瞬間,盛君行看著那雙不含任何私情的雙眼,一時間腦海里模模糊糊,只剩下這個念頭了。
真是難得。
偏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窗外的鐘聲已經停了,遠處隱約傳來各荒使團入席時的喧譁聲,被殿門和廊柱隔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盛君行看著葉平孤——看著那張冷清的臉,看著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看著他端坐在案後的姿態和公事公辦到近乎刻意的疏離。
曾經的嚴淮慎看到的也是這張臉,但在茶鋪里嚴淮慎曾從這張臉上看到過笑意,在廢礦的碎石坡上曾從這張臉上看到過關切,在月下的連廊里曾從這張臉上看到過那一瞬間讓他心跳失速的柔軟。
現在坐在他對面的是葉平孤,也是雪青蘅。
「我沒有別的意思。」盛君行一時手足無措,也不知道哪句話說錯了。他只好小心翼翼地順毛捋,繼續說。他的語速放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在斟酌。但是很顯然,盛君行在惹怒葉平孤的路徑上無師自通,頗有天賦。
「但你是葉平孤這件事,不是你不承認就不存在的。你的神魂沒有散,你的記憶沒有消,你的習慣、你的劍法、甚至是一些小癖好——全都是只有葉平孤才能有的。你不願意回來,我不逼你。我盛君行,向來不做強人所難的事。」
「但你連承認都不肯承認——師兄,你到底在怕什麼?」